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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山暮 (1-13)作者:睡覺zz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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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5-4-25 12:39:2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春山暮
作者:睡覺zz
(一)戰敗
春日的早晨,宮中早已人聲鼎沸,御花園裡桃花初開,池塘水面微微蕩漾,似也不知這宮中風雲變幻。
李禎安端坐龍椅,目光深沉,神情略顯疲憊。
年輕時的精力旺盛和治國理政的決心,似乎在歲月的推移下逐漸消逝,眼中所見的已不再是山河社稷,而是一眾權臣環繞,時刻挑戰著他手中的鐵權。
宰輔蘇明諭身著深紫官袍,袖口繡著金線雲紋,腰間的玉帶雕刻精緻,垂飾間隱隱閃光。他垂手而立,言辭恭敬,面容卻隱隱透著幾分機鋒。
「陛下,西北邊疆連年用兵,雖敵酋拓跋赫驍勇,然與我大梁軍勢相比,不過烏合之眾。蕭懷業將軍執掌十萬之眾,軍威甚盛,連年凱旋,誠可賀也。」
蘇明諭頓了頓,微微俯身,聲音低緩,「然臣斗膽直言,蕭家自先祖震岳公鎮守西北起,累世功勳,府第門庭若市,兵強馬壯。尤其懷業將軍朋黨林立,其勢已壓過朝堂諸公,實在非我皇家之福。」
皇帝微微皺眉,手中端起一盞茶,目光游移,似在沉思。
蘇明諭繼續道:「臣觀如今邊疆局勢雖多動盪,卻並無全局之危。反觀京中,若縱容武臣擅權,恐有尾大不掉之患。蕭家雖是大梁肱骨,然邊疆穩則削勢易,倘若坐視其勢愈盛,恐非國之長久之策。」
李禎安放下茶盞,目光轉向窗外,語中帶笑道:「蕭家立國有功,震岳公血灑沙場,懷業又屢立戰功,朕豈能因忌功臣而忘其忠心?」
蘇明諭面色未改,抬眼望向皇帝,意味深長地說道:「陛下聖明,臣不敢妄議,然天道平衡,江河雖有盛時,亦需疏導。」
皇帝沒有立即回應,只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次日清晨,金鑾殿內百官雲集,朝服玉佩發出清脆之聲。
朝中有蕭家親近的盟友大臣,尚書左丞李承烈正色道:「陛下,西北軍情告急,蕭將軍雖勇,但敵軍來勢洶洶,據聞已動用精銳部隊,連日鏖戰。臣以為,若不速調河州、蘭州、岷州兵馬援助,只恐失了良機。」
此言一出,議事廳內便有一些大臣點頭附和。
蘇明諭緩緩走出班列,躬身施禮,語氣謙和,話中卻鋒芒畢露:「陛下,左丞大人未免言過其實。蕭將軍麾下十萬精銳,久經沙場,與區區蠻族小國交戰,不足為懼。何必輕動三州兵馬?臣以為,此舉有三不妥。」
他微頓,繼續道:「其一,三州兵馬駐守要地,若輕易調動,若再有他敵窺伺,局勢恐難控制。
其二,兵馬調動需時數日,若行程延誤,戰機已過,屆時徒耗糧草,無濟於事。
其三,據探報來看,敵軍戰力有限,與其大動干戈,不如令蕭將軍固守待援,誘敵深入,再遣小股精兵迂迴截擊,既可保存實力,又能一舉殲滅敵軍。」
兵部尚書程謙立於班列之中,冷笑一聲,回道:「右相素來以文治國,莫非不知兵者乃國之大事,豈能因小利而失大局?」
他目光轉向蘇明諭,語氣犀利:「倘若西北前線崩潰,失的不只是三州防線,而是整個關隴。到那時,豈非貽誤戰機,悔之晚矣?
至於兵馬調動耗時,誠然如此,但正因如此,才需儘快部署。若按右相之策固守待援,恐怕援軍未至,我軍便已疲敝不堪,豈不成了坐以待斃?」
侍中白宗儒聽罷,出列反駁道:「程尚書所言頗為有理,但也言過其實。若不為緩急之事,貿然調兵,反而可能引發其他地方的動亂。
難道朝堂上所關心的,僅僅是家族之間的姻親關係與私利嗎?還是整個國家的大計?」
程謙正欲反駁,白宗儒不疾不徐,抬手一揖:「此事關乎國家,程尚書只著眼當前,未必是長遠之計。」
兩人話鋒漸銳,眼見朝堂氣氛逐漸緊張,皇帝抬手,沉聲說道:「好了,朕自有分寸,此事暫且押後再議。」
百官一齊躬身,齊呼萬歲,朝會便在這場未竟的爭執中草草收場。
散朝後,白宗儒與蘇明諭同行。
白宗儒低聲笑道:「蕭懷業雖勇,但後勤乃軍中大患。西北糧草,若有些許變數,他那十萬大軍恐難支撐。」
蘇明諭目光深邃,微微一笑:「白兄所言極是。為國分憂,實乃我等臣子的本分。」
蒼茫大地,黃沙漫捲,天際隱隱泛著赤紅,宛如血染。
蕭懷業率十萬大軍自潼關出征以來,沿途連戰連捷,敵軍主帥拓跋赫屢屢敗退,險些失了根基。梁軍中士氣高漲,旌旗獵獵,刀槍映日,所到之處敵軍無不聞風喪膽。
然不料,戰局突生變數。
拓跋赫軍中,有一謀士名喚阿史那洵,出身草原部族,自幼習得兵法奇謀,深諳用兵之道。他察覺正面交鋒不敵,便勸拓跋赫暫退避其鋒芒,並另闢蹊徑。
他手指地圖,笑而不語,終向拓跋赫獻上一計:「將軍不妨放棄與蕭軍爭鋒於戰場,改道于山河。取南河之地,毀渡口、斷水井,使大梁軍糧草不濟,兵馬自亂。」
南河本是西北平原的重要水源,水道縱橫交錯,滋養沿途無數村落。阿史那洵派出精兵夜襲南河,占據要地後迅速命人封堵大梁大軍可能利用的所有渡口,並以毒藥毀掉沿途水井。
為防大梁軍隊繞道攻取,他又派出千餘騎兵分守高坡與水源口,將一條通往南河的小溪作為唯一供水之處,並重兵把守。
當蕭懷業率軍抵近南河時,眼前景象已非昔日熟悉的河谷:清澈的河水被木石攔斷,河床乾涸龜裂,沿途水井更是被填埋毒死,村民逃散,空餘死寂。西北烈日灼灼,黃沙滾滾,蕭軍水囊早已乾涸,軍中一片哀嘆。
蕭懷業立於黑岩山高坡,銀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輝,戰袍獵獵作響。
他俯視遠方敵營,心中一片沉沉。
副將策馬而來,面露焦急:「將軍,探馬來報,拓跋赫已占據下南河要地,斷我軍水源。原本儲存的幾口水井,如今早已枯涸,根本不足以支撐十萬大軍。」
蕭懷業沉思片刻,目光堅定如鐵,沉聲道:「敵軍仗著地利,以圖擾我軍心。命將士掘井取水,不可因一時困境亂了陣腳。傳令軍中,務必堅守,等待時機反擊!」
然而數日過去,軍中井掘數十,卻無一滴清水湧出。烈日灼灼,兵士們口乾舌燥,衣衫盡濕。炊煙漸稀,糧草因後方運輸不濟而發霉變質,不少人食後腹痛不已。
軍中士氣漸漸低落,甚至有小股兵卒私下議論:「我等要困死此地不成?」
營地內隱隱有騷動之聲,蕭懷業親巡營帳,見到兵士枯槁面容,心中如刀割般痛。
他拍著一名士兵的肩膀,朗聲道:「汝等皆是大梁勇士,若能守住此地,待反擊之時,我定請天子重賞!休得生懼,亂了心神!」
一番激勵之言稍稍安撫了軍心,但士兵心中對局勢的不安並未消散。
月光如水,灑在沉寂的軍營中。大帳之內燈火通明,眾將圍坐沙盤之前,各個神情凝重。
「敵軍似早知我軍布置,計策未施便被識破,甚至水源早已斷絕。若無內奸,斷不至此!」一名將領憤然拍案。
另一人隨聲附和:「糧草變質,援軍遲遲不至,敵軍處處占儘先機,我軍卻節節受困。將軍,此局再拖下去,只怕士卒盡皆餓死渴死!」
蕭懷業眉頭緊鎖,環視眾將,忽地起身,語氣鏗鏘:「諸君不必憂慮!困境雖險,但勝敗未分。
明日我親率輕騎,直取敵糧道,以斷敵糧草。大軍則堅守此地,待援軍到來,我軍必可合圍殲敵!」
諸將聞言雖心懷憂慮,但見蕭懷業決意已下,紛紛拱手領命。
月色微明,五百輕騎悄然出營,披星戴月向敵軍糧道疾馳。蕭懷業身披黑色披風,騎乘棗紅戰馬,手持長刀,目光如炬。敵軍未料到蕭軍尚有如此銳氣,頓時大亂。
蕭懷業帶領騎兵連破三處營地,眼見敵軍糧倉近在咫尺。
然而,剛一踏入關隘,蕭懷業心中便升起不安之感。
四周林木間忽然傳來密集的號角聲,埋伏的敵軍步弓手齊齊現身,萬箭如雨而下。阿史那洵親率步軍,用火油潑灑於地,再以火箭引燃,烈焰頓時封住退路。
蕭懷業揚刀高呼:「爾等隨我衝破包圍,切勿自亂陣腳!」他縱馬揮刀,身先士卒,斬敵數十人。
蕭軍輕騎雖悍勇,卻寡不敵眾,終因被圍死地而損失慘重。
阿史那洵冷眼看著混亂的戰局,抬手令重騎圍上,將蕭懷業的座騎攔截於火焰間。
蕭懷業戰至最後,身中數箭,終被擒住。他仰天怒喝:「阿史那洵!小人行此卑劣之計,待我軍捲土重來,必滅爾輩!」
拓跋赫聞訊趕來,見蕭懷業遍體鱗傷,卻毫無懼意,不禁冷笑:「蕭將軍何必逞口舌之快?你今日落入我手,便是天命。」
蕭懷業冷笑反擊:「若非以毒井斷水,伏兵襲擊,我軍豈會落敗?勝之不武,算何英雄!」
拓跋赫聞言未怒,揮手命人將蕭懷業押往敵營重地。營帳外,風沙依舊如刀,似在述說這場廝殺中的無數壯烈與悲涼。
京師傳訊,朝堂譁然。
消息傳至渭南軍營時,晨鐘初響。大營內整飭有序,將士操練如常。
一騎快馬破風而來,直奔中軍大帳,將一封急報呈至蕭允弘案前。信中寥寥數語,卻如刀鋒般割裂平靜:「西北大軍潰敗,蕭懷業將軍下落不明。」
蕭允弘怔然片刻,隨即撥開案上的沙盤,召集親衛,半日路程急馳至鎮國公府。
踏入府門,映入眼帘的卻是一片愁雲慘澹,僕從低聲啜泣,管家迎上前來,滿面淚痕,顫聲道:「世子,老爺率軍征戰,音訊全無。邊疆急報傳回,說是我軍潰敗,老爺與將士或遭敵軍俘虜……」話未盡,已哽咽難言。
蕭允弘抑下心中翻湧的悲痛,沉聲詢問府中近況。
祖母陸清韻雖鎮定自若,語氣卻少有地帶了幾分急切:「允弘,朝中風聲日緊,有人推脫援軍延遲之責,更有傳言暗示此戰敗非偶然。你速入宮請旨,查明內情!」
他領命而出,策馬疾行,風聲在耳邊呼嘯。
道路兩旁的景物飛速掠過,他卻陷入了紛亂的思緒。
「朕不忍你涉險。」
一年前皇帝的聲音再次迴蕩在腦海中。去歲年末,蕭懷業統領大軍出戰西北,蕭允弘原也在隨行之列。
戎馬多年,他對戰陣謀劃早已駕輕就熟,乃此次平亂的重要助力。然就在出征前夕,皇帝忽降聖旨,將他調至華州任折衝都尉,駐守渭南,專責京畿防務。
蕭允弘清楚,京畿安泰,民生靜好,根本無須重兵駐守,這道聖旨不過是以護衛為名,行掣肘之實。
當他被召至宮中面聖時,皇帝面帶親切之色,語氣沉緩而溫情:「允弘,朕始終記得你母親去世時的情景,她若在天有靈,定不願你總是身處刀劍無眼的險地。留你守衛京畿,既是為了你,也是為了她。」
他不動聲色地行禮領命,心中早已明白,看似殷切的關懷背後不過是森冷的算計。
他母親李元蓉雖為惠昭長公主,卻因早逝未能給蕭家留下更多政治上的籌碼,而他作為鎮國公府的繼承人,若繼續在戰場嶄露頭角,勢必讓蕭家再度受矚,皇帝怎能容許?
調任渭南,名為京畿屏障,實則是將他置於無關緊要之地,斬斷父子同心的戰機。
如今西北潰敗,父親下落不明,數萬將士血灑疆場,他胸中既愧且恨。若那時得以隨軍同行,是否能以一己之力,助父絕處逢生?
一切都已來不及。
他回過神時,馬蹄聲碎,宮門已近。縱使心中滔天風浪,夾雜著無法言說的痛楚,面上已恢復冷峻與從容。
蕭允弘整理衣冠,步入朝堂,未至殿內,激烈的爭辯聲便已傳入耳中。朝臣分列兩側,支持蕭家的官員紛紛上奏,質問戰事為何未能得到及時援助。
李承烈面色鐵青,怒火中燒,直指蘇明諭道:「若非君之詭辯阻調兵馬,蕭將軍豈會至此!蕭家十萬大軍困於邊疆,援軍卻未見蹤影,難道不該問責於君?」
蘇明諭聞言,面色平靜如常,眉峰微挑,語氣卻鋒銳隱現:「此言差矣。援軍是否到達,豈能僅憑一人之力決定?至於戰事失利,又豈是某些人口中那般簡單,隨意推卸即可?」
他一番話語平淡無波,卻擲地有聲。李承烈被他一時噎住,稍作調整後反唇相譏:「你這番輕描淡寫,莫非心中另有打算?若當初援軍迅速到位,怎會讓蕭家陷入如此絕境!」
此言一出,朝堂霎時鴉雀無聲,殿中氣氛凝滯如冰。白宗儒緩緩起身,聲音平靜而清晰,猶如一柄隱匿鋒芒的利刃:「自邊疆戰事起,數次獲勝,本應我軍氣吞萬里。
然敵軍卻能先知我軍布局,暗設疑陣。而我軍內部糧草遲滯,士氣低落,甚至出現敗事之因。戰敗,非敵之強,而是我軍自有隱疾。
邊疆本可守穩,但蕭將軍未能妥善調度兵力,困於黑岩山,確有審時度勢不周之嫌。」
此話如寒風入殿,令人不寒而慄。程謙霍然起身,目光如劍,厲聲道:「白宗儒!你竟敢汙衊蕭將軍!若非你亦一力阻撓援軍,蕭將軍何至於此?」
白宗儒從容淡然,似全然未被激怒,拱手緩緩道:「程尚書切莫動怒,鄙人所言,唯在探討真相。若不加以檢討,恐難以避免重蹈覆轍。」他語氣不疾不徐,卻掩不住言辭中的冷意。
殿中一片靜默,唯有心頭的怒火在蕭允弘胸膛燃燒。
他的目光沉冷如刀,眼前浮現的卻是父親的身影。蕭懷業一生征戰沙場,為國效命,忠心耿耿,竟因這般局勢,被輕賤至此。
在壓抑的沉默中,他緩緩步出班列,俯身一拜,聲音沉穩而有力:「父親蕭懷業,乃蕭家三代忠烈之人,為國效命,從未有二心。今次一戰,敗局背後必有隱情。朝堂言辭四起,卻多有不實,甚至偏頗。微臣蕭允弘,必當還我父親清白!」
說罷,未待皇帝回應,他躬身再拜,毫不猶豫地離開了朝堂,步伐如鐵,聲音清晰而有力地迴蕩在空曠的殿堂之中。
(二)晚春
三月三,上巳佳節,春風和煦,花氣襲人。長安城內,無論王公貴胄,抑或平頭百姓,皆紛紛出城踏青,祓禊於水邊,或攜酒宴飲,或漫步郊野,歡聲笑語灑滿郊外田疇。
蘇婉與葉忻然約了一干官家小姐,結伴同遊。姑娘們皆梳雲髻,著淺色羅衫,或佩香囊,或執絹扇,輕紗拂面,舉步間如花團錦簇。
她們拾翠于山間,採摘杜鵑花,用以製作花煎,又取林間嫩葉煮制花茶,與烏米飯一道分而享之,席地而坐,互贈香草與花枝,笑語盈盈,好不熱鬧。
春日草色翠如滴,桃花新綻,枝頭嬌蕊似火。葉忻然一見這光景,早已歡喜得不得了,忙拉了蘇婉的手笑道:「你瞧這山間春色,今日若能賦詩題句,才不辜負了這美景。」
說著,便俯身從林間摘了幾枝迎春花,將一朵簪於發間,回頭笑問蘇婉:「姐姐,你瞧,這花可襯得我愈發貌美否?」
蘇婉但笑不語,逕自將一束桃花遞與她,道:「迎春雖好,怎及妹妹貌美天成?」葉忻然聽了這話,便撲哧一笑,手執桃花拂了她面頰一下:「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,竟也學會奉承了!」二人正自笑鬧,忽聽得前方傳來一陣清越的吟誦聲。
循聲望去,只見清溪環繞的水灘上,文案整齊排開,十數位青年文士正坐於溪畔,淺酌低吟。那席上設了流水觴,取一觴置於溪水之中,任其隨流漂下,若停於誰的案前,便須將杯中酒飲盡,且賦詩一首,若不能者罰酒三杯。席上已有數人接連賦詩,或詠風月,或頌春景,皆是字字珠璣,引來眾人喝彩不已。
葉忻然目光一轉,忽然指著人群中的一位青年笑道:「姐姐,你看那人,可認得?」
蘇婉順目望去,只見一身青衫的白玄風正舉杯而飲。青年面如冠玉,目光瀟洒中透著一分傲然。他的一首七言律詩甫一吟畢,便引得眾人連聲喝彩。
蘇婉點了點頭,淡然道:「是白公子,偶然在父親席上見過幾次。」
葉忻然見蘇婉神色淡淡,便湊近低聲笑道:「你怎這般不動聲色?我聽聞,他父親與你阿爹一向交好,京中處處傳聞兩家已有結親之意。說不定日後你便是白夫人了!」
蘇婉聽言,只是淡淡一笑:「家中長輩所議,我從未聽聞。況且白公子雖才學不凡,我與他也並無深交,何來仰慕之心?若家中果有定論,我自當遵從。」
葉忻然卻搖了搖頭,似不甚贊同:「我道不然。嫁人之事,豈能全憑長輩安排?若非心悅,又如何長久?依我說,女子當嫁所愛之人,方不負此生。」
蘇婉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。忽然,從席間傳來一聲清朗的呼喚:「忻然!婉妹妹!」二人循聲望去,只見席上的葉浩然正朝她們揮手。他一襲湖藍色長袍,眉眼間自有幾分爽朗之氣,笑容清雋,與文士們高談闊論之間仍不忘留意她們。
葉忻然掩唇輕笑,低聲對蘇婉道:「哥哥大概是看我們笑得太歡,怕我們鬧出什麼笑話了。」她抬手朝葉浩然回了個笑,嗔道:「哥哥,你倒是過來呀!」
葉浩然卻無奈地搖了搖頭,遠遠答道:「我這邊脫不開身,只能遠遠看著你們了,莫要胡鬧!」說罷,便被身旁的人拉去繼續賦詩。
葉忻然看著他的背影,忍不住促狹地對蘇婉笑道:「你道哥哥為何每次見到你,必是這樣殷勤?我看啊,他心裡對你可不像對旁人一般。」
蘇婉聞言眉頭微蹙,隨即又舒展開來道:「忻然,你又在取笑了。我與他不過是幼時相識,多幾分情誼,你再明白不過。」
葉忻然卻偏偏不肯放過,掩著嘴偷笑:「姐姐,你不動心,可他對你卻是十分上心呢。我倒是替他不值,這幾年多少次念叨著你。」
蘇婉抿唇一笑,眸中似有些無奈:「忻然,莫要亂說了。感情之事,強求不得,你兄長這樣出眾,自能遇得合適的人。」
二人繼續拾翠賞花,葉忻然話語間雖仍帶著調侃,卻也未再多提。遠處的流水觴內,酒杯緩緩漂下,詩酒唱和聲與歡笑聲交織,縈繞在春日的暖陽之中。
待日暮西沉,二人各自打道回府,踏入府門,春風的暖意已散,廳堂內一派沉靜。
蘇婉本欲回閨房,卻聽得丫鬟迎夏輕聲道:「小姐,老爺請您去書房,說是有話要講。」蘇婉微微一怔,雖覺奇怪,卻未多言,提步向書房走去。
書房內,蘇明諭正端坐於案後,案上堆著一摞文書,唯有幾枚壓紙石按住了散亂的卷宗。
見蘇婉進來,他抬眼一瞥,露出幾分難得的笑意,開口道:「婉兒,你今年已及笄,該論婚嫁了。這幾日,白府屢屢派人登門,白玄風才學風流,與我蘇家門第甚是相配。我與白公議定,這樁婚事甚好。」
蘇婉聽了,不由得一愣,未料父親竟徑直道明婚事,心頭隱隱感到一股不快,便試探道:「父親大人所議,女兒卻從未聽聞。不知白家之意,是否已定?」
蘇明諭笑道:「早已定了。白玄風青年有為,家風嚴正,與你正是良配。」
蘇婉心頭一顫,只覺眼前的父親陌生了幾分,沉吟片刻,才緩緩道:「父親大人如此厚愛女兒,女兒本該感念。但婚姻大事,豈能不問兒女之意便定下?婉兒與白家公子僅數面之緣,並無情誼,何談相配?」
蘇明諭聞言,眉頭輕輕一皺,卻仍和顏悅色道:「兒女婚嫁,自古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何來講究這些小兒女私情?為父為你擇佳婿,已是深思熟慮,豈容你隨意推辭?」
蘇婉聽了,心頭愈發不平,平日裡雖對父親敬畏有加,此刻卻再難按捺情緒,語氣中已多了幾分激烈:「父親所言,未免太過武斷!女兒尚未曾言願嫁,父親怎能擅自應允?況且,婉兒尚不知白家公子為人如何,如何能談終身相托?」
蘇明諭一聽,面色頓時沉了幾分,冷聲道:「住口!你自幼聰慧,豈不明白,女子出嫁講究的是家門相稱、家世和睦?白家如何,難道為父會害你不成?莫要學那些村野之婦,只知兒女情長,誤了家族大事。」
蘇婉氣極,胸口起伏,平日溫婉的面容此刻亦難掩怒意:「女兒並非不明父親苦心,但終身大事,卻是女兒一生所系,難道不該有自己的一分決斷?若一切皆由父母定奪,又何來我的意思?」
蘇明諭聽她執意反駁,面色愈發冷峻,怒道:「女子本弱,談什麼決斷!為父所行,皆是為你前程著想,你卻如此不知好歹,難道還要置父母威嚴於不顧?!」
父女二人爭執良久,終是不歡而散。
蘇婉回至閨房,只覺心緒難平,反覆想著方才的爭論,愈發感到委屈與憤怒。自幼便被約束於禮法之下,如今連婚事也不得自主,她不禁問自己,這一生究竟是為自己而活,還是為家族所囚?
翌日,正是日頭微暖時分,白府媒婆果然帶著禮帖登門拜訪。蘇府上下忙作一團,管家接過禮帖,連忙稟報蘇明諭。
蘇明諭見之,眉目舒展,歡歡喜喜地迎出門去,與媒婆寒暄幾句,便請至廳內坐下議事。
蘇婉得知此事,立於窗前,遠遠望見一襲喜紅衣衫的媒婆緩步入府,只覺胸中怒意翻湧,纖指緊緊攥住帕子,竟一時無語凝噎。
迎夏見狀,低聲勸道:「小姐莫急,或許還有迴轉之機。」蘇婉卻冷冷一笑,喃喃自語道:「父親心意已決,何來迴轉?莫非我這一生,竟要像個提線木偶,任人擺布不成?」
庭院內歡聲笑語,廳堂中商議正歡。只有蘇婉一人站在那扇半掩的窗後,面如秋霜,眼中卻泛起一層冷冷的光。
(三)逃婚
朝堂上清晨奏事,百官如常參見天子,禮畢後各自退至班列,依例有條不紊地開始奏對。李禎安端坐御座,眸光深沉而不露鋒芒,聽著眾臣一一奏事。
直至最後一樁小事了結,朝堂漸有散意,忽聞皇帝緩緩開口,語調漫不經心,卻語意奇重:「朕近日聽聞,蘇右相膝下有一女,名喚婉兒,生得貌美才秀,才德俱佳。不知右相,是否已替她擇好良婿?」
話音未落,蘇明諭心頭一震,雖面色如常,額上卻已隱隱見汗,連忙躬身答道:「回陛下,小女不才,素來賢淑。近日微臣正與白尚書議定親事,兩家意已相合,想必不日便可成婚。」
李禎安聞言,眉頭微微一挑,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,語氣轉冷幾分:「哦?朕倒聽聞,蘇白兩家素來交好,如今還要以姻親加深,看來朕對右相的關愛,倒顯得多餘了。」
此話一出,滿殿頓時靜謐,氣氛如墜冰霜。蘇明諭一時不知如何應對,只得再次拜伏:「陛下誤會了,微臣並無此意。只是小女與白家公子素來熟識,情投意合,確有成婚之意……」
「情投意合?」李禎安低低重複,聲音中添了幾分揶揄,旋即話鋒一轉,「不過是小孩兒心性罷了,右相未免太過當真。」
此時,白宗儒忽然出列,俯身作揖,語調平和,卻隱隱帶著幾分推脫之意:「犬子與蘇小姐雖有往來,不過泛泛之交,豈能當作兒女之情?臣以為,婚姻之事當由聖上為右相家女擇佳婿。」
白宗儒此言一出,蘇明諭心頭如墜冰窟,白家竟毫無預兆地退縮,顯然看透了聖意。蘇明諭雖恨得牙癢,卻不敢多言,只能默然無聲。
李禎安見狀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,忽而輕拍御案,朗聲道:「既如此,朕便為右相擇一良緣。依朕看來,蘇家女才貌雙全,正與蕭世子相配。蕭家忠烈世家,允弘又是年輕俊傑,想來他們二人必能結為良緣。」
此言一出,朝堂之上眾臣屏息,目光紛紛轉向班列中的蕭允弘。他神色一凜,心中震驚不已,萬未料到皇帝的用意竟波及到自己。
一時之間,他沉思片刻,走出班列,長揖到底,沉聲道:「陛下,臣不敢當!家父生死未卜,邊疆戰事未平,臣如今肩負家中責任,無暇顧及婚娶之事,還望陛下垂憐,容臣謝絕此恩典。」
李禎安聞言,微微眯起眼,臉上的笑容不減,語氣卻透著隱隱的寒意:「允弘啊,朕知你忠孝雙全,但正因如此,才想為你成全一門佳事。你祖父在你這個年紀,家室早已齊備。何況,邊疆戰事再難,也總要有家人為你分憂解勞。」
李禎安話至此處,頓了一頓,似是有意觀察殿中反應,目光一掃而過,卻見群臣皆低眉斂目,無人應和。
他轉而再道:「蘇家女才貌雙絕,你蕭家世代忠烈,這等佳話,豈不更顯忠孝兩全?允弘,你可要深思啊。」
蕭允弘聞言,心中惡寒頓生。他低頭作揖,不再言辭,卻面色沉沉,神情冷峻。
他心知皇帝此舉用意深遠,表面為結良緣,實則是對蘇白兩家有所警告,同時以此牽制蕭家,一箭三雕。
殿中沉寂一片,唯有李禎安的笑聲迴蕩,眾臣雖無一人出聲,卻都暗自揣測聖意,思量其中深意。
蘇明諭滿腹憂思,離朝後不曾在外稍作停留,便急匆匆回到府中。
誰料才跨入府門,便見一個面色慘白的僕從跌跌撞撞跑來,跪倒在他面前,帶著哭腔喊道:「老爺!小姐不見了!」
此言如晴天霹靂,蘇明諭大驚失色,怒喝道:「何時之事?為何不早報?」
那僕從連連叩首,聲音顫抖:「奴才也不知何時出走的!小姐說是出門散心,奴才本想著不過一時興起,豈知人至今未歸,連蹤跡也尋不到!」
蘇明諭聽罷,眼前一陣昏眩,差點站立不住,扶著門框喘息片刻,方勉強穩住心神,臉上卻是怒不可遏:「混帳!此刻逃出府去,豈不是明擺著抗旨!若此事傳揚出去,我蘇家便休矣!」
話音剛落,便有下人匆匆趕來攙扶,卻被他揮手擋開。
他咬牙深思片刻,厲聲吩咐:「此事暫且不得外揚!若有旁人問起,便說小姐偶染風寒,閉門修養,不得打擾!另外,加派人手,城內城外、各個路口全力搜尋,務必將小姐尋回!切記動作要隱秘,不得驚動他人!」
眾仆慌忙領命散去。蘇明諭此時只覺一陣頭暈目眩,頹然坐下,冷汗涔涔而下。
他深知此事兇險非常,今日聖上親定指婚,滿朝文武皆在場。若蘇婉的失蹤被視作抗旨之舉,不僅她自身難逃懲罰,連帶蘇府上下也要遭禍!
正此時,林玉柔匆匆趕至,見狀心頭更驚,厲聲問道:「婉兒到底怎了?」
蘇明諭揮手讓僕人退下,復又長嘆一聲,將事情原委說與她聽。
林玉柔聽罷,不由大怒,淚涌而出:「蘇明諭!你總是一意孤行,與白府的婚事,何曾問過婉兒的心思!她年紀尚小,又是個女子,你竟逼得她走投無路!」
「我逼她?」蘇明諭拍案而起,怒指著林玉柔,「你可知今日陛下親口賜婚,滿朝皆聞!她一出走,旁人只會以為她抗旨,你可知這等罪名會連累多少人?她是被你慣壞了!」
「我慣壞的?」林玉柔亦不示弱,厲聲回擊,「她雖是女兒身,卻並非無主見!你竟然連與她商量的餘地都不給!如今弄到這個地步,你卻把責任全推給她!」
夫妻爭吵愈演愈烈,直至林玉柔一甩袖袍,淚眼含恨離去。蘇明諭怔怔站立,心頭卻是一片荒亂。
此時,已是夜幕低垂。京郊外的一家小旅店中,一位身著青衫、頭戴斗笠的少年孤身坐在角落,面前擺了一碗清粥和幾樣小菜。那少年正是女扮男裝的蘇婉。
她望著桌前的飯菜,輕輕嘆了口氣,雖已飢腸轆轆,卻並無胃口。
她未曾料到,自己的出逃竟然如此順利,只憑几件隨身衣物和一筆銀兩,便能趁夜色混出京城,直奔北方。目的地是外祖母家所在的杏川鎮,那裡偏遠清靜,與京師往來不甚頻繁,是她暫避風頭的理想去處。
然而,此刻身處客棧的她,心頭卻非全然安穩。飯食未動半分,她兀自出神,想起母親林玉柔的音容笑貌,心中不免一陣酸澀。
母親雖性情溫柔,卻素來身體不佳。此次自己出走,母親該是如何焦急擔憂?想到這裡,蘇婉不禁暗暗責備自己,眼角已泛起淚光。
她抬袖輕拭眼角,穩了穩心神,告訴自己:「父親母親雖憂心,終究不會苦尋太久。待局勢稍穩,我便能歸去,自當請罪。」
天色將明,蘇府上下卻依舊燈火通明。蘇明諭一夜未眠,站在書房窗前,雙目空洞。蘇明諭眉頭緊鎖,心中漸生不安。他明白,蘇婉不過一介女子,縱使聰慧機敏,終歸涉世未深。若在遇上歹人,後果不堪設想。
一名心腹僕人匆匆而入,低聲道:「老爺,城南葉府今日遣人送來問候之禮,說是打聽小姐病情。」
蘇明諭聞言,心頭一緊。他握緊拳頭,冷冷道:「回信時一律照舊說辭,稱小姐風寒未愈,不便見客。切記不得露出任何破綻!」
然而他心底也明白,這隱瞞終究難長久,若此事驚動宮中,他不敢想像後果。蘇明諭輕輕闔目,沉聲自語:「婉兒,你莫要再亂了,父親還能護得住你。」
另一邊,蘇婉裝作男子的行徑尚算順利。她謹記自己女兒家的身份,行路間不敢多言多語,儘量避免引人注目。天亮之後,她換了條不甚顯眼的路繼續北行,一路未歇,只在午間於林間草地稍作停留。
她將隨身帶的食物拿出充飢,邊用衣袖拂去沾在身上的塵土,邊沉思著自己的前路。
正思索間,忽聽得前方隱隱有馬蹄聲傳來。蘇婉一驚,忙起身望去,只見兩名騎馬的男子飛馳而來,身形高大,衣著粗布但不失利索,看似是江湖中人。
他們勒住韁繩在不遠處停下,目光向蘇婉掃來,語帶調笑:「小兄弟一個人趕路,可是不怕賊寇麼?」
蘇婉暗自心驚,卻強作鎮定,抱拳低聲道:「二位兄台好意,在下不過鄉間書生,正奔親戚處,身上並無值錢物件。」
那兩人互望一眼,笑得更甚,其中一人咧嘴道:「沒值錢物件?身上這包袱卻是鼓得很吶!」另一人附和:「咱哥倆不過借點路費,兄弟何必緊張?」
話音剛落,那二人已從馬上躍下,步步逼近。蘇婉暗自後退,心知此刻決不可露出破綻,更不能表現出女子身份。她低聲喝道:「兩位莫要胡來!我雖是書生,卻也有刀劍自護!」
兩人聞言一愣,卻見蘇婉手探入包袱中摸索,似真要拔出什麼兵器。
二人尚未來得及反應,遠處忽傳來一聲低沉的馬嘶,旋即一道低啞卻凌厲的聲音遠遠傳來:「兩位好生悠閒,連路過的書生也不放過?」
蘇婉一驚,抬眼望去,只見林間緩緩走出一匹黑色駿馬,馬上端坐一人,身著烏色勁裝,腰間佩刀,眼神冷冽,正是個硬朗的男子。
那兩人見來者氣勢不凡,面面相覷,其中一人擠出一抹假笑,試探著問:「這位兄台可是有事要教我們?」
那騎馬男子冷冷一笑,手按住刀柄,語氣淡漠:「教不敢當,不過林中多行不義之事,總要有人掃掃路。」
此言如冷風過耳,那兩人立即面色鐵青,悻悻抱拳:「多謝兄台提醒,今日便不與這位書生計較了。」說罷,便灰溜溜轉身離去。
蘇婉心中一松,卻強作鎮定,低頭作揖道:「多謝恩公解圍,在下銘感五內!」
那男子打量了她幾眼,未答話,旋即一抖韁繩,策馬緩緩離去,只留下一個背影。她望著遠去的黑馬,不覺自語道:「此番逃離,恐怕非是易事……」
(四)浮萍
蘇婉走到那更為繁華的縣鎮,四處都是人聲鼎沸,街道兩旁的茶樓酒肆林立,商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,熙熙攘攘中透著一片熱鬧。她本想在此稍作歇息,卻無意間聽到了路邊茶鋪里傳來的議論聲。
「聽說了嗎?蘇右相的千金被皇上賜婚給蕭世子了,這可是天大的事兒!」
「是啊,這賜婚的旨意傳下,京里已是議論紛紛。說那蘇小姐才貌雙全,倒也與蕭家世子般配得很……」
「這般說倒也不假,可蕭家如今境況艱難,這門親事未必全是好意。你們沒聽說嗎,這指婚怕是另有深意……」
每一句都像重錘落在蘇婉心上。她的腳步猛然停住,渾身如墜冰窟。人聲漸漸遠去,她只覺耳中嗡嗡作響,腦中一片混亂。
她無法抑制地想到,這件事若傳到外界,她的出走會被如何解讀?抗旨不遵,這是多大的罪名!整個蘇家會因此蒙受難以估量的後果,而阿娘那柔弱的身軀是否能承受這樣的打擊?
她咬緊牙關,強忍住心頭的悲戚與絕望,快速擦去淚水,下定決心:無論如何,她必須儘快回到京城,阻止一切可能的變故!
可是,她的腳步卻遲疑片刻,回京又能如何?她的命運仿佛一葉浮萍,父親想用他的權力替她定下婚姻,而皇帝更大的權力卻輕而易舉地否定了他的意志,甚至徹底粉碎了蘇婉的抗爭。原來,自己所有的掙扎都如螻蟻般渺小。
悲從中來,既然她的命運不過是權力的博弈場,那她的意志又有何用?
待蘇婉振作起來,便四處打聽最快回京的途徑。有人提議乘船順流而下,也有人說僱車南下更快,但蘇婉聽得心煩意亂,一時不知該如何抉擇。
正徘徊間,一聲清朗的聲音自身後傳來:「姑娘若急於回京,此馬或可助你一臂之力。」
她猛地回頭,竟是那救過自己的男子。他身披輕便的深青短褐,腰間佩劍,牽著一匹健壯的栗色駿馬,立在街邊,神色從容。他似乎早已料到她會猶豫不決,言語間透著一股不可置疑的篤定。
蘇婉怔住了,半晌才開口:「為何如此幫助於我?」
男子微微一笑道:「我看姑娘並非尋常人家女眷,此事多半牽連甚大。既然碰巧遇上,權當是仗義相助。」
蘇婉看著那馬匹高昂的頭顱,心中一陣恍惚,終是輕輕點頭:「多謝公子。」
男子目送她翻身上馬,動作雖稍顯生疏,但卻流露出一種從未展露過的果敢與幹練。他輕聲道:「此馬腳力甚佳,可日夜兼程。姑娘上路之前,需多加小心,莫惹閒人耳目。」
蘇婉深深看了他一眼,道了謝,策馬揚鞭,絕塵而去。風從耳邊掠過,她卻覺得每一步馬蹄聲都像敲打在心間,回京之路雖快,心中的茫然與悲涼卻越發濃重。
蘇婉一路疾馳,雖未曾停歇,但心中始終忐忑不安。眼見著京城的城牆遙遙在望,她勒馬駐足,抬頭望著那巍峨的城門,心頭百般滋味交織。
她換下粗布外袍,稍稍整理衣裙,遮掩了一路奔波的風塵氣息,這才低頭匆匆入城。
入得城中,正值日暮,街上行人漸少,只有一些趕著歸家的路人和挑燈的攤販。蘇婉不願引人注目,特意挑了條僻靜小巷行走,想繞過喧鬧的街市回府。
卻不料剛轉入巷中,便聽到前方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。蘇婉微微一頓,正要側身避讓,便見一名身著緋色廣袖裙的少女迎面而來,身後還跟著一個年長的婢女。
少女走近時,不經意間與蘇婉打了個照面,目光在她臉上停駐片刻,露出幾分訝然。蘇婉雖穿著簡樸,但眉目清秀,容貌明艷,風塵僕僕的模樣也難掩風姿。
「這位姐姐,可是迷了路?」少女忽然出聲,語氣和善,亦帶著幾分隨意的探詢。
蘇婉心中一緊,不願多生事端,垂眸斂去眼中的警覺,低頭道:「多謝姑娘關心,方才行錯了路,現下正要迴轉。」
說罷匆匆加快了步伐。待轉過巷口,回頭再看時,那對主僕早已消失在暮色中。
蘇婉回到蘇府門前時,朱漆大門緊閉,門前無人守候,冷冷清清。她心下一沉,匆忙上前叩門。
不多時,一名老僕急匆匆地打開門,一看是她,竟愣在原地,隨即面露驚喜之色,顫聲道:「小姐!可算回來了!可急煞老爺夫人了!」一邊說著,一邊趕忙將她迎進府中。
蘇婉匆匆跨過門檻,便見門房的幾個小廝也圍了上來,神情間皆有喜色,似乎鬆了一口氣。她顧不得應答,直問:「阿娘可好?家中可安然無事?」
老僕一邊帶路,一邊低聲道:「夫人著實急壞了,為小姐哭了一日一夜,如今臥病在床。老爺為此發了好大一通火,正逼著下人搜遍城中……」話未說完,蘇婉已快步奔向內宅,心中焦急如焚。
一到內院,便聽到母親房中傳來斷斷續續的啜泣聲。她推門而入,只見林氏靠在榻上,臉色蒼白,眉頭緊鎖,神情憔悴不堪。林氏見女兒回來,先是一愣,而後再顧不得病體,猛地坐起身來,幾步奔向蘇婉,一把將她擁入懷中。
「婉兒,你這是去哪兒了?為何這般不辭而別!」林氏語氣中儘是哽咽,話語未盡,淚水已如雨下。母親語中未責怪她的離去,只是擔憂她的去向與安危。
蘇婉一時間心中酸楚難言,張了張嘴,卻不知該如何解釋。她明白,自己的出走雖然是為了反抗父親,卻無異於在這風口浪尖上給整個蘇家添了天大的麻煩。
阿娘,是女兒不好,叫您擔心了……」蘇婉輕輕扶著母親,聲音里滿是歉意與自責。
這時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不待蘇婉回頭,蘇明諭已沉著臉走進屋來。他看到蘇婉安然無恙地站在那裡,原本懸著的心稍稍放下,但怒氣卻迅速涌了上來。
「蘇婉!你可知自己做了什麼!」蘇明諭厲聲道,「在這緊要關頭,你竟敢擅自離家!若非府里人盡力瞞住,恐怕整個京城都會傳遍你抗旨出逃的事!到時候你要如何自處?蘇家又如何自處?」
蘇婉抬起頭,直視父親,眼中帶著愧疚,卻也有一絲不容退讓的倔強:「父親,可曾想過女兒為何要離家?您一意要將女兒許配於白家,未曾問過我的意願,皇帝一道聖旨,又將我指給蕭允弘,這便是女兒的一生麼?」
蘇明諭被她這番話刺得一時語塞,臉色青白交替,片刻後冷笑一聲:「你不滿父命也便罷了,難道連聖旨也要抗拒不成?你可知道,你這一趟出走,若稍有風吹草動,便是滿門皆罪!」
林氏急忙插身在兩人之間,焦急地勸解:「老爺,婉兒剛剛回來,您就別再訓她了!她也是一時糊塗,這才……」
「阿娘!」蘇婉輕輕握住母親的手,眼神堅定,「女兒知道自己錯了,但父親何曾站在女兒角度考慮過一星半點!我的命運便微如塵芥,不過是聽人差遣罷了!」
蘇明諭聽罷,臉色越發難看,胸口起伏不定。片刻後,他猛地揮袖,冷冷甩下一句:「好!既然你如此硬氣,便看你能撐到幾時!」說罷,轉身拂袖而去。
屋中頓時一片死寂,只剩下林氏憐惜地輕撫著蘇婉的肩膀,低聲嘆息:「婉兒,你又何苦呢……」
蘇婉抬起頭,淚水在眼中打轉,卻倔強地沒有落下。她深吸一口氣,聲音中帶著隱隱的決然:「阿娘,女兒只是想守住自己的尊嚴……」
蕭允弘駐足一片略顯蕭索的庭院中,手中長劍慢慢滑動,雪亮的刃上映著晚霞的餘光。他在練劍,這是自幼養成的習慣,無論內心如何起伏,總能在這一招一式中尋得片刻平靜。
不遠處,親隨趙晟匆匆而來,抱拳道:「將軍,蘇家小姐已於昨日回京,平安無事。」
蕭允弘手中劍微微一頓,眉頭略皺,旋即收劍入鞘,沉聲問:可有旁人察覺她離京之事?」
趙晟答道:「小姐扮作尋常民女,入城後直接回了蘇府。蘇府上下對此事極力掩飾,府中只言小姐因病未曾露面,外界尚未有異樣風聲傳出。」
蕭允弘略一頷首,目光沉了沉:「她獨自出走,是因不滿婚事還是另有其他緣由?」
趙晟斟酌片刻,小心說道:「屬下打探得知,蘇小姐似對與白府的婚事心存不滿,而此次賜婚,更是將她逼至無路可退,才有了出走之舉。」
聽聞此言,蕭允弘抬手按了按眉心,喟然一嘆:「果然如此。」他抬眼望向不遠處的天際,餘暉漸散,暮色四合,目光卻深邃而冷靜。
趙晟不敢多言,正欲退出,卻聽蕭允弘接著道:「將她的動向留意著,尤其是有無與外人私通的跡象。」
趙晟聞言一愣,旋即會意,立刻拱手應下:「屬下明白,必當密切留意,不露半分風聲。」
蕭允弘擺了擺手,示意他退下。
(五)婚期
三月芳菲未盡,郊外桃杏成林,柳條垂地。葉忻然早早備了馬車,邀蘇婉同去賞花。兩人至此一片開滿杏花的山坡,杏花初開,粉白相間,風過時花瓣簌簌而落,彷若霞雲飄散。
「姐姐,你說這杏花,竟比去年開得更艷些。」葉忻然折下一枝,輕輕嗅了嗅,又笑道,「倒像極了人家說的天賜佳人,越是無人驚擾,越發清秀動人。」
蘇婉掩唇一笑,似是隨意答道:「或許是今年雨水調和,便得幾分好光景。花也如人,遇得天時地利,自然愈見芳姿。」
葉忻然聽她答得漫不經心,忍不住促狹一笑:「姐姐這些日子病著,可讓我好不擔心。怎的那日上巳節我才打趣你與白公子,後腳便聽聞聖上賜婚的消息,當真天命難測。」
她似突然想起什麼,抬頭看向蘇婉,掩唇輕笑道:「姐姐,你可知我兄長,自從聽聞你被賜婚的消息後,可是茶飯不思,夜不能寐呢!」
蘇婉眉間微蹙,輕輕搖頭笑道:「忻然,又取笑我了。你哥哥乃翩翩君子,何至於如此?」
葉忻然卻不肯放過,笑意愈濃,捧著那枝杏花笑道:「姐姐有所不知,那日聖旨下後,哥哥便把自己關在書房裡,成日念什麼『一朝天命定,芳華托他人』,連飯也不吃,詩也念不通順。今日本還想著隨我一同來見你,被父母硬是勒令在家,不許踏出院門半步。母親說得有理:『人家蘇家姑娘都被賜婚了,你還想怎樣?』」
蘇婉心中微微一動,卻不露聲色,只是低頭看著腳下落英滿地,半晌才輕聲道:「令兄才華橫溢,自有他人知其珍貴。婉兒不過萍水之交,又何敢承他如此挂念。聖上金口玉言,豈是我輩所能揣測的?只盼家中父母得遂心愿,便也足矣。」
葉忻然聽她這般答話,心中隱隱覺得彆扭,卻又不好再問,便低頭撥弄手中的杏花枝,隨口勸道:「姐姐自幼聰慧賢淑,才貌雙全,便是天家良配也不為過,何必多慮?指婚雖是無奈,但說不定將來……」
正欲再寬慰幾句,忽聽身後傳來一陣爽朗卻帶著幾分輕佻的笑聲:「哎呀,什麼天家良配,我瞧蘇小姐這天仙模樣,倒更適合做個多情佳人,哪需困於這些禮法之間?」
兩人循聲望去,只見一行人自花樹間緩緩走來,為首一人錦衣華服,頭戴玉冠,身形頎長,容貌俊朗,眉目間帶著幾分放蕩不羈,正是三皇子李衍。
此人歷來德行有虧,舉止放浪,是個不折不扣的敗絮其中之徒,京中多數官家小姐都是避之不及。
蘇婉柳眉微蹙,站定不語,葉忻然卻早已變了臉色,急忙擋在她身側,盈盈一禮道:「三皇子吉祥,不知殿下今日也來游賞,恐饒了殿下雅興,還請恕罪。」
李衍擺擺手,神態懶散地笑道:「葉小姐不必多禮,本王不過隨意走走,未料竟能在此遇見蘇小姐,當真緣分不淺。」他說著,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蘇婉身上,眼中露出幾分不加掩飾的輕浮之意。
蘇婉面色清冷,微微一側身避開他的目光,淡淡道:「殿下盛情,小女不敢當。今日不過與友人賞花,不曾料想驚擾殿下清興,還請見諒。」
李衍不以為意,笑得越發輕佻:「蘇小姐這般清冷模樣,倒叫本王更生幾分敬意。可惜啊,如今聖上已賜婚,小姐這天仙似的模樣,怕是要折煞在那粗鄙之人手中了。」
此言一出,蘇婉面色微沉,葉忻然卻已怒氣上涌,正欲回懟,卻被蘇婉輕輕拉住。
蘇婉上前一步,冷冷看著李衍,語氣中寒意盡顯:「殿下金枝玉葉,何以屢屢放言羞人?臣女身份卑微,不敢高攀皇親貴胄,今受聖上恩典,只盼謹遵教誨安分守己。若殿下尚有餘暇,倒不如去為皇上分憂,莫要讓人以為皇家竟出此輕薄之徒。」
她此言如冰霜夾雪,字字刺骨,李衍面上訕訕,雖想再譏諷幾句,卻被蘇婉清冷的目光壓得啞口無言。周圍侍從見狀,不敢多言,只能低頭裝作未聞。
蘇婉不再理他,轉身對葉忻然道:「花已賞罷,時辰不早,該回府了。」說罷,便與葉忻然一道轉身離去,只留下李衍站在原地,臉色陰晴不定,咬牙低聲道:「蘇婉,倒要看看你能清高到幾時!」
日子一天天過去,四月的婚期漸漸臨近。蘇府內外,忙碌聲此起彼伏,僕人們早早將各項嫁妝準備妥當,婚禮的布置也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。
林玉柔親自掌管這些事務,細緻入微地安排著每一項細節。且特別為蘇婉添了京中幾間商鋪與京郊的一處宅子。雖是嫁入蕭家,但女子終究是與家中父母的命運緊緊相連。
「婉兒,這些珠釵你可喜歡?都是母親特意挑的,配你的容顏再好不過。」林玉柔拿起一對精巧的金銀花釵,輕輕放在蘇婉的手心。
蘇婉低頭看著那些首飾,這份嫁妝的豐盛讓她有些感到沉重,她沒有多說,只是淺淺一笑:「母親心意,婉兒自然喜歡。」
她知道,自己的婚事已然成定局,父親再三叮囑她,所有的一切都已安排妥當,婚禮的繁瑣也並不需要她過多操心。她的日子就像這些日漸加重的嫁妝一樣,愈發無法回頭。
這幾日,蘇婉常常和母親一起坐在庭院裡,林玉柔會教她如何管理府中事務,如何分配家中各項開支,如何處置家中的一些瑣事。
蘇婉心思細膩,學得很快。她知道,母親為她所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她未來能過得更好。
夜色如水,月華清明。
蘇婉倚窗而坐,目光游離在遠方院落的桂樹間。忽聽門扉輕響,隨即是一陣熟悉的步履聲。
林玉柔手持一盞青瓷小燈走進房中,低聲喚道:「婉兒,時候不早了,你還不歇息,明日便要遠行了。」
蘇婉聞聲回首,忙起身迎上,扶著母親在榻前坐下,口中輕喚:「阿娘。」
林玉柔坐於女兒床側,手中一塊繡帕輕拭眼角,雖神情和藹,眉宇間卻難掩憂色。燭光跳躍間,映得她目光越發深沉。
「明日一去,便是蕭家的人了。」林玉柔輕聲道,聲音似嘆似哽。「咱家雖不比蕭家富貴顯赫,卻教你禮數周全、行事端方。朝堂之事與你無干,可家中勾心鬥角,實難避免。為今之計,唯有謹言慎行,庇護自身,方為長久之計。」
她頓了頓,抬手將一本小書遞到蘇婉面前,「這是你姑母當年留給我的冊子,我今交與你,內中諸事,乃為妻之道。記住,夫為妻綱,順為先,敬為要。」
蘇婉垂目接過冊子,封面刻著「避火圖」三字。她心頭微微一緊,面上卻不動聲色,輕聲道:「母親放心,女兒省得。」
林玉柔又撫著她的手叮嚀:「婉兒,婚後不得任性,更不得與人爭高下。蕭家以軍功顯赫,男子之間行事爽直,未必曉得女子心思。你須以柔克剛,凡事求個圓滿。」言畢,眼圈微紅,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髮。
蘇婉見母親如此,不由心生感慨,卻笑道:「娘親放心,女兒雖未必能深得夫君歡心,卻也不會做那惹人嫌的婦人。況且明日將是我人生的大日子,我又何須憂愁?」說罷,故作輕鬆地抬頭一笑。
林玉柔見狀,也只得抹了抹眼角,強擠出一絲笑意。
(六)大婚(一)
天色微曦,薄薄的晨霧籠罩庭院,玉堂中卻已燈燭通明。一群僕婦忙忙碌碌,有的整備嫁妝,有的準備儀式,聲浪雖小,卻也充滿了緊張的氣息。
喜婆捧著新妝盒,將各式珠翠玉釵一一擺開,鬢邊的貼金鳳釵映得滿室金輝。
廳堂內,蕭允弘一襲玄紅婚服昂首步入,衣擺繡有瑞獸隱紋,行步間似有霞光隨身,金光流轉間,將這喜服也穿出不怒自威的氣勢來。
蘇明諭與林玉柔早已端坐上首,身後陪坐數位家中親族。蕭允弘整衣肅立,雖行禮周到,語氣卻頗有些冷淡:「蕭某承蒙大人垂愛,賜女為妻。日後定當妥善相待,不辱蘇家的教養。」
蘇明諭微微一笑,撫須道:「賢婿乃國之棟樑,我蘇家此番高攀了。」話雖謙遜,眼中卻隱約有幾分得意:「你既身負家國重任,也盼你與小女互敬互愛,。」
蕭允弘垂眸拱手,冷冷道:「蕭某雖不才,保家衛國乃分內之事,至於家中和睦,亦不敢相違。只是蘇大人,蕭家已為社稷勞苦多年,前路亦盼無憂。」
蘇明諭聞言,微微一怔,隨即斂眉不語,心嘆此人言辭犀利,竟難以辯駁,卻不顯於色,轉而端茶起身道:「來,飲此一盞,便算我家小女託付與你。」
蕭允弘接過茶盞,飲盡後拱手道:「岳丈抬愛了。」聲音低沉,雖合禮數,卻帶著絲絲疏冷之意,仿佛不願過多周旋。
閨房內,蘇婉端坐梳妝檯前,藏冬輕輕為她描眉,一旁迎夏笑著道:「姑娘天生麗質,只消略略妝點,便教世間人都看痴了。」
藏冬輕嗔道:「你這張嘴,倒似抹了蜜一般。」
迎夏回嘴:「可不是,咱們這嫁妝也是十足的齊全,到時候讓蕭家那邊瞧瞧咱們蘇家的體面!」
正說話間,外頭忽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隨後是一陣唱喏聲:「喜氣催妝,請新娘速速下堂!」
隨即有一個清亮的男聲高唱催妝詩:「醉扶紅袖聽嬌聲,月下霜花入鳳城。錦被初展和鳴曲,從此同心到百齡。」
歌聲未盡,蘇婉已露出幾分笑意,藏冬忍不住掩嘴輕笑:「姑娘,可不知外頭唱得多熱鬧,這催妝的人都替姑爺著急了。」
「他急與不急,與我何干?」蘇婉低聲調侃,眉宇間卻流露出一抹笑意。
語罷又聽一首,「花開並蒂鴛鴦戲,今朝共赴鳳凰台。紅妝玉面君須記,執手從容百世來。」
日近午時,蘇婉終於在千呼萬喚中緩緩步出閨房,儀態端莊。她頭戴鳳冠,冠上點綴金釵與珠玉,流蘇步搖輕顫,發出細微叮咚之聲,宛如和鳴。
玄青連裳點綴金線鳳穿牡丹紋,袖口寬大,垂落如流水般輕盈,素紗中單透出衣襟上的寶相花紋。
腰間蔽膝以青緞為底,正中繡有祥雲與瑞獸圖案,邊緣綴金絲滾邊,足下青色鞋履點綴金線雲,裙擺隨著步伐微微擺動,仿若蓮瓣隨風輕曳。
賓客間不乏低語交談聲:「不虧是蘇家女兒,這婚服的錦緞紋樣,怕是用的上貢江南的百花錦。」另有婦人附和:「曾聽人讚譽蘇女有洛神風姿,溫婉而不失端莊,如今一見,果真不假。」
蘇府正廳內,朱漆大梁高懸,廳堂正中鋪著暗紅的錦繡地毯,蘇婉跪於父母面前,行三跪九叩禮。
林玉柔柔聲道:「勉之敬之,夙夜無違宮事。」
蘇明諭站在一旁,聲音低沉:「戒之敬之,夙夜毋違命。」
蘇婉微微俯身,低聲應了句:「謹記父母教誨。」言畢,夫妻二人一齊退後。
林玉柔看著女兒在眾人簇擁下登上彩車,心中不舍。
車外,蕭允弘已翻身上馬,揚鞭策馬,繞府三匝,隨行的迎親隊伍吹奏起悠揚的迎親曲,喜氣灑滿整條街巷。
夕陽西沉,燭影搖紅,喜樂悠揚,銅鉦鼓聲迴蕩在絳色帷幔下。
鎮國公府,賓客齊聚一堂,廳內紅綢高掛,案上燃著五色香燭,祖先牌位供奉其間,香煙裊裊,氣氛莊重中透著喜慶。
正堂高座上,蕭允弘的祖母陸清韻端坐太師椅,雖年逾六旬,卻儀態端方。蕭允弘母親早逝,父親生死未卜,這高堂自然由她代勞。
蕭允弘立於堂側,紅衣加身,腰佩金玉,面容冷峻,眉目間雖無笑意,難掩英武之姿。
賓客中有人低聲議論:「蕭將軍今日也難得見這般慎重模樣。」另有人附和:「此番佳人入懷,想來心中也並非毫無波瀾。」
正此時,禮官高聲唱道:「新娘到——」
蘇婉被禮儀嬤嬤扶至廳前,她手執團扇,身形窈窕,舉止端莊,裙擺如水波般蕩漾。
藏冬貼耳低語:「姑娘步伐緩些,寓意步步高升。」蘇婉微微點頭,腳步更顯穩重,心中卻早已籠上一絲恍惚。
隨後蘇婉被禮儀嬤嬤扶引至蕭允弘身旁,二人並肩前行。
禮官唱:「新人行三拜禮——一拜天地!」
二人並肩立於神案前,蕭允弘肅穆拱手,動作乾脆利落。蘇婉微微屈身,姿態依舊端方。
「二拜高堂!」蘇婉隔著團扇看不清上座人的神情,只覺那目光帶著一絲探究。陸氏雖和藹帶笑,眼中始終帶著一抹審慎。
「夫妻對拜!」蘇婉先對蕭允弘一福,盡顯恭敬,蕭允弘隨即低頭還禮,動作利落。
「禮成——送入洞房!」
禮成之後,蘇婉被送入洞房。她端坐在床榻一側,持扇的雙臂酸脹不已,低垂的睫毛掩去些許疲憊,只期這繁冗的禮儀快些結束。
心中又忽地忐忑,覺得自己的一生正被無形的紅線牽引著,成親前竟連夫君的面都未見過,不知其模樣,若是個俊俏可人的,便是喜怒皆宜。若相貌平平,憑他如何英武神勇才智過人,也見了心煩。
正思索間,蕭允弘推門而入,蘇婉身形一頓,抬高因疲憊下沉的雙臂。
禮儀嬤嬤立刻朝蕭允弘迎了上去,臉上堆著笑:「請新郎作詩卻扇。」
蕭允弘略顯敷衍地念道:「青春今夜正芳新,紅葉開時一朵花。分明寶樹從人看,何勞玉扇更來遮。」蕭允弘念過詩句,伸手輕揭紈扇。
蘇婉聽他用冷淡生硬的語氣,像是學堂被罰讀的孩童,不禁輕輕嗤笑著放下紈扇。
霎時間,掩映於輕紗後的容顏徐徐顯現。
只見蘇婉面若凝脂,鵝蛋臉微揚,彎月眉襯著杏眼含情帶笑,巧鼻挺秀,櫻唇點朱,兩腮因羞怯泛起一層淡淡的粉紅,如春日桃花般盈然。
花冠金釵搖曳,愈顯眉目間既有閨閣少女的柔婉,又隱隱透出從容不迫的氣韻。
蕭允弘不由一怔,手中握著的紈扇稍滯。隨即他斂下眉目,面上冷淡如舊。
隨後的合髻禮上,蕭允弘在嬤嬤的指點下,從蘇婉頭側剪下一縷青絲,與自己的髮絲一同交予她保存。
蘇婉用絲帕將兩縷發妥帖包裹,鄭重收起,似是珍而重之,卻無過分期待。
蕭允弘淡淡開口:「你且更衣,與我向賓客露面謝禮。」語氣中透出幾分刻意的疏離。
「夫君先去吧,妾身隨後就來。」蘇婉柔聲回答。
(七)大婚(二)
前廳婚宴正酣,玉杯瓊觴間泛著琥珀色的酒光,耳邊是絡繹不絕的祝賀聲與絲竹管弦的喜樂,蕭允弘正與來參宴的蕭家部下暢飲。
席間,一抹風姿卓然的身影舉杯而立,一開口便吸引了全場的注意。
只聽白玄風唇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,朗聲道:「此酒當浮三大白,此情何以慰王孫?今有佳人入蕭門,願將笑語共歡陳。莫道今朝雙飛燕,試看明日何處還。」句末稍作停頓,唇角輕揚。
此言一出,堂中氣氛一時微滯,眾人目光皆將目光轉向蕭允弘。
還不待他開口,只聽一道悠揚不失氣魄的女聲從垂花門傳來:「蘭亭舊集言興廢,須看盛衰幾千年。幸而身隨良枝立,不負青裳玉帶緣。」
平靜的語調中透著幾分清冷,既婉轉回應,又不失鋒芒。
蘇婉從連廊前來時,遠遠聽到白玄風挑釁的語句,心中稍有錯愕,不曾想竟是個不要臉面的,鬧到鎮國公府來。
袖中十指輕握,冷汗沁濕了錦帕,面上卻鎮定自如,一步步邁得從容。
堂上賓客屏息,皆被其容儀所攝。
只見蘇婉身著一襲水紅色襦裙,外罩輕紗大袖衫,裙裾微曳間,金絲蓮紋隱約其間。一朵嵌有金翠的花冠飾在髻上,與鬢邊點點珍珠綴飾交相輝映,流光溢彩。
杏眼微抬,臉若芙蓉,頰染春霞,神色間竟無半分怯意。其從容儀態與迎夏、藏冬左右肅立相得益彰,令人難移目光。
白玄風見她步入席間,眸光一亮,卻又再度挑釁,似不肯作罷:「在下常聽人言:『入得權門深似海』,不知蘇家姑娘可有這般覺悟?」
蘇婉輕展笑靨,巧笑道:「白公子謬讚了,妾身不過區區女子,豈敢妄談覺悟二字。只知嫁夫隨夫,自當共赴風雨。又何來『海之深』此言,即便當真如此,有幸入蕭門,妾身甘之如飴。」
此言如春風化雪,堂中一片低低讚嘆之聲。白玄風聽言大笑:「不愧為右相之女,巧舌如簧。」
蕭允弘眸光微斂,默然注視這場交鋒,手中玉杯輕輕轉動,似全然未被挑釁所擾。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蘇婉身上,流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。
此時,喜樂再次響起,蘇婉舉杯環視堂中賓客,盈盈一拜:「今承諸位厚愛,願與諸君同樂,共慶此盛。」言罷,淺酌一口,將杯中酒盡數飲下,動作間落落大方。
這一舉止頓時贏得滿堂喝彩,堂中氣氛回暖。
蕭家軍中一位年長的親信將領隨即起身舉杯,向蘇婉遙遙一敬,朗聲道:「請夫人受我等這一杯!不曾想夫人竟是個如此聰慧果決之人。方才那番言語交鋒,換了我們這些粗人,只怕要被堵得啞口無言。」
此言一出,其他將士紛紛隨聲附和,豪爽笑聲貫穿堂中。
有人手持酒杯起身高喊:「為夫人賀!」隨即一飲而盡。
蘇婉輕笑頷首,復又舉杯還禮,柔聲道:「各位抬愛了,蕭府上下,家國安危,皆仰賴諸君鼎力,今日歡宴,不勝感激。」
語調雖輕,卻清晰傳入每人耳中,滿堂之人無不暗自點頭。即便先前心存疑慮的幾名偏將,也都在這番敬酒後生出幾分佩服之意。
歡聲笑語中,賓客各自言談酬酢,蘇婉得以稍作喘息,環顧四周,目光不期然地觸及蕭允弘。
看他面色淡然,始終端坐一旁,未有多言。
偏偏此刻,他的目光正穿越觥籌交錯的人群,悄然落在她身上。
四目相接,蘇婉略一停頓,唇角微揚,他並未言語,只微微頷首。堂中樂聲輕緩,映得兩人隔席對望,如遠山秋水般寂靜。
蘇婉見氣氛已然融洽,悄然起身,藉口稍作歇息離開前廳。
一襲水紅襦裙隨步而動,裙擺掃過朱紅廊柱,映得燈火斑斕。府內紅綢高懸,燈籠錯落,將四方映照得一片喜慶。
庭院間花團錦簇,侍從與僕役穿梭其中,皆忙著張羅各類事宜。風中都還夾雜著前廳傳來的隱隱歡笑聲。
鎮國公府西南角的耦院,素來是最幽靜的所在。
月色灑下,映得青石小徑微微泛光,細碎的金桂花瓣散落其中,幽香陣陣。四周假山環繞,曲折的小橋通向一方蓮池。
池面微瀾,月影斑駁。岸旁垂柳低垂,風過之處,枝葉沙沙輕語。
蘇婉順著石徑緩步而行,步入耦院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雖也掛了幾盞紅燈,院門兩旁貼著喜聯,但與前廳相比,顯得格外靜謐冷清。寂靜的庭院中,海棠樹的枝影搖曳,月光灑下薄薄一層銀輝。
偶有微風吹過,紅綢輕輕擺動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,蘇婉心中竟生出一絲說不清的悵然。
「小姐,夜涼,還是先回去歇著吧。」迎夏低聲勸道。
蘇婉低聲道:「無妨,我只是想走走。今夜……怕是睡不安穩。」語畢,她輕嘆一聲,轉身推開了雕花的木門,邁入房中。
(八)大婚(三)
庭中已是夜深,清風拂過,海棠花香猶存。蘇婉已卸去濃妝,素麵朝天,長發僅鬆鬆挽在腦後,身著淺白中衣,正對著梳妝檯,用清水凈手時,忽聽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「世子爺回來了!」迎夏輕聲提醒,匆匆上前開門。門扉緩開,蕭允弘的身影立在門外,微醺的酒氣伴著他的腳步而入。他面上泛著細碎的淺紅,眼神清冷而微微帶著醉意。
蘇婉放下手巾,起身迎上前去,聲音平靜:「夫君回來了。想是賓客多勸酒,我已吩咐下人備了醒酒湯,稍後端來便是。」說著,她上前欲替他解下外袍。
「無須如此。」蕭允弘微微側身避開,將外袍披在一旁的架上,語氣淡然,透著幾分疏離,醉眼乜斜道:「我來此只為離席找個由頭罷了。」
夜色如水,清冷的月光灑滿庭院,一縷銀白從窗中灑落。蘇婉從燈下抬眸,目光落在他身上,借著月光細細端詳。
只見他劍眉入鬢,丹鳳雙眸,鼻樑高挺,薄唇微抿,雖不含笑,卻自有威儀流露。
膚色微黝,卻非粗野,反添一分歷經風霜的剛毅之態。更不似文士般俊美溫雅,身長八尺有餘,肩背寬闊如山立在蘇婉面前,叫人不由自主生出幾份畏心。
蘇婉心中暗自思忖:「雖是個長得好看的,可說話怎如此不講理。」
蕭允弘目光落在蘇婉身上,繼續道:「不過,今日多謝你為我解了白玄風的難題。」
蘇婉一愣,旋即微微一笑:「妾身為夫君分憂,自是應盡之事,又何必道謝?」
蕭允弘目光一凜,聲音低沉:「你說是分憂,但實則意在何處?你出逃的那夜,可曾想過這樁婚事關乎多少人的命運?你與三皇子賞杏時的舉動,莫非也是尋常?」
蘇婉聞言,臉色驟變,指尖發涼:「夫君此言何意?」
「趙晟親眼所見。」蕭允弘語帶譏諷,「你與三皇子言笑晏晏,他對你目不轉睛,甚至出口輕薄。你敢說毫不知情?」
蘇婉一時語塞,強自平靜道:「妾身與好友結伴踏青,途中遇三皇子,但絕無非分之意。至於三皇子輕浮言辭,妾身從未應和,何來過錯?」
「絕無非分之意?」蕭允弘冷笑,「一介庶民女子,竟敢對皇親回言鋒銳,是膽大還是心有所託?若非如此,你為何屢次三番抗婚,甚至逃離京城?」
蘇婉咬唇,眼中怒意浮現:「妾身離家,只為反抗他人對自己命運的安排,絕無意與旁人勾結!」
兩人一時無言,屋內靜得只聞窗外風聲。片刻後,蕭允弘冷不丁開口,語氣中含著探詢與幾分不信:「那你可知你父親所為?」
蘇婉面色一變,抬頭看向他:「夫君何出此言?」
「蘇明諭掌權多年,世人皆知他與朝中幾位權臣暗中勾結,屢屢針對我蕭家。此番聖上賜婚,蘇家嫡女許我為妻,究竟有何用意?」蕭允弘的聲音低沉,卻帶著一絲凌厲。
蘇婉愕然,抿唇片刻,方才開口,語氣中透著無奈:「妾身對家父的事一無所知,嫁入蕭門,只想相夫教子,不料竟被疑有他意……」
「你當真一無所知?」蕭允弘目光如炬,步步緊逼。
蘇婉深吸一口氣,直視他的目光:「皇恩浩蕩,妾身從未敢怨。既入蕭家,便當盡婦道,其他的,妾身不想,也無能為力。」
「盡婦道?說得倒好聽。蘇明諭有何種手段謀劃,你真能一點不知?你不過寥寥數語便可收買人心,你們蘇家人向來擅長做戲,今日怕也不過是一場戲罷了。」
蕭允弘冷笑,眉宇陰騭,眸中寒光乍現,大手忽握上蘇婉白皙的脖頸。未料到他有如此動作,蘇婉被迫仰頭,心中大驚,不覺咬住了唇,指尖輕輕掐進了掌心,生怕蕭允弘將自己掐死在新婚之夜。
「你真以為幾句柔弱言辭,就能掩蓋蘇家的狼子野心?你父親在朝中推波助瀾,使我父帥含恨戰敗,如今生死不明,現下卻派你來作這橋樑,果真用心良苦。」
言語間,蕭允弘指腹持續發力,嵌入細嫩的白肉中。
蘇婉只覺兩側鈍痛,呼吸雖無阻,兩側的肌膚已泛起紅痕。
心中亦湧上一股委屈和憤怒,聲音微微顫抖卻依然平靜:「夫君若果真如此不信,何不去問皇帝他老人家賜婚的本意?何必對妾身如此詰問?妾身心中坦蕩,橋樑也好、籌碼也罷,妾身並未得知。」
蕭允弘冷哼,目光如刀,聞言鬆開她:「是麼?但願如此。」他甩袖轉身,大步邁出房門,步伐雖顯幾分醉意,卻仍帶著咄咄的凌厲。
門扉「砰」地一聲輕響,院內重歸寂靜,唯有風拂柳葉,似訴未盡的心事。
蘇婉站在原地,望著他離去的背影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。
片刻後,屋內的門輕響,迎夏與藏冬急匆匆進來。她們看到蘇婉脖頸上的紅痕尚未消退,心中頓時湧起一股心疼之情。
「小姐!」迎夏愕然,急忙走上前,眼中滿是心疼與擔憂,「您這是……」藏冬也緊隨其後,眉頭緊皺。
蘇婉輕輕晃了晃頭,強忍住情緒的波動,淡淡一笑:「無妨,你倆不必擔心,只是些許誤會罷了。」
「誤會?」迎夏聽得不解,轉向藏冬,後者輕聲道:「奴婢去尋大夫來看看。」說罷就要離開。
「不必了。」蘇婉微微擺手:「過一陣子便會好。」
藏冬小心地開口:「小姐,今夜世子未曾留下,府中的人定會說三道四。」她眼中露出焦慮,似乎已經開始為蘇婉未來的處境擔憂。
迎夏眼圈微紅,打抱不平說道:「這般冷落也太過分了……若是傳出去,別人會笑話的。」
蘇婉聞言,只是輕輕一嘆:「別人笑與不笑,關我何事?賜婚乃聖意,婚姻本非我所願,更無從奢求什麼情分。你們不必替我憂心,也都累了一天安心睡去吧。」
藏冬與迎夏見狀,終是沒有再多說什麼,只是輕輕點頭,便共同默默地退了出去。
外頭的鞭炮聲此起彼伏,夜空中升起幾縷焰火,將前廳照得一片輝煌,然這盛景與耦院卻似隔了天塹。
新房內,龍鳳喜燭微微跳動,映得屋中幾分暖意,蘇婉抬眸望向庭院中的海棠花,心頭不由得湧上一陣難言的酸楚。
她抬頭看向窗外,月色清冷,寂寞如霜。心頭微微一陣酸楚,卻終究將情緒壓下,只輕聲嘆了一句:「真是無妄之災。情分自難強求,倒不如就此淡然處之。」
(九)敬茶
天光微明,晨曦透過雕花窗欞灑入室內,柔和的光影映在錦繡羅帳之上。蘇婉在不甚安穩的睡眠中醒來,昨夜的爭執依然在心頭縈繞,眉宇間藏著一抹淡淡的疲倦。
迎夏端著盥洗盆進來,輕聲喚道:「小姐,時辰尚早,您昨夜未曾好睡,可要再歇一會兒?」
蘇婉卻已坐起身來,眉目間透著幾分倔強:「無妨,今日需早些起身,莫要失了禮數。」
迎夏聽著心疼,又不敢多言,輕輕將盥洗盆放置妥當。
片刻後,藏冬捧著一套衣裳進來,見蘇婉已在梳妝檯前坐定,便笑著道:「小姐,這套是昨兒您特意挑下來的,說是顏色淡雅,適合今兒的場合。」
蘇婉正整理鬢髮,聽她仍喚「小姐」,微微頓了頓,轉過身認真看向二人道:「你們二人自小伴我長大,喚我小姐慣了,往後外人面前須得改口。若有人聽去,仍喚我小姐,只怕叫人議論。」
迎夏與藏冬一怔,立刻明白她的用意,連忙齊聲應道:「是,夫人。」二人臉上還有幾分不舍,好似蘇婉真就換了個人。
梳妝檯前,迎夏為她細細描眉梳發,烏黑的長髮挽成同心髻,輕綴銀絲鑲珠步搖,淡雅中透著端莊。
妝容並不濃艷,略施粉黛,映得肌膚如玉,唇瓣點染一抹淺桃色,愈顯清麗。身著淺色瑬金挑線牡丹紋袷裙,內搭件煙青繡蘭花圓領上衣,既不失新婚喜慶,又添幾分端方儀態。
蘇婉步出耦院時,院中晨風送來陣陣花香,空氣中夾雜著一絲微涼。
她邁步往前廳行去,方行至半路,遠遠便見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廊下,背影修長挺拔。蕭允弘身著墨青錦袍,腰系金紋玉帶,氣宇軒昂,眉目間卻有幾分冷峻。
他似是刻意等候,又似漫不經心地站在那裡。
二人目光短暫交匯,誰也未曾先開口。
蘇婉想到昨夜的爭執,心中余怒未平,直接從他身旁走過,眼皮也不曾抬一下。
蕭允弘看著她的背影,眼中情緒莫辨,卻未出聲,只默默跟上。
一路翠竹掩映,曲徑通幽,兩旁假山玲瓏,芳草萋萋,唯見二人步履匆匆,對這沿途的佳景皆無暇顧及。
到得前廳,早有丫鬟通報。
前廳寬敞而莊重,正中一幅萬壑松風圖尤為醒目,氣勢磅礴的青綠山水間,桌椅皆覆錦緞坐墊,正座後的屏風繪有百鳥朝鳳圖,工筆細膩色彩鮮妍。
紫檀木案几上的瓷瓶中,插滿蘭草與桃枝,地面鋪著雕花地毯,與廳中的陳設相得益彰。
陸清韻已端坐在主座上,她身著暗紅錦緞長袍,髮髻高綰,神態慈和而端莊。眾人分立於兩旁,廳中香爐裊裊,煙氣縈繞,添了幾分端莊雅致的氛圍。
她見二人行禮時一齊上前叩拜,便抬手笑道:「新婦初來,今後便是一家人,何必多這許多規矩。」
蘇婉依禮跪下,端起手邊托盤中的茶盞,雙手奉上。清香氤氳間,柔聲道:「孫媳蘇婉,敬祖母安康。」
蕭允弘緊隨其後,同樣執禮恭敬。
「好,好。」她放下茶盞,拉過蘇婉的手輕輕拍了拍:「我這孫媳婦果然知書識禮,模樣也是端莊秀美。允弘有福了,你們夫妻二人今後和順,是咱們蕭家的福氣。」
蘇婉聽罷微微低頭,嘴角露出一絲淺笑,心中卻無波瀾。
蕭允弘垂眸而立,神色如常,只應了一聲「是」。
陸清韻自是心中有數。昨夜蕭允弘未宿耦院的事,府中早已傳得沸沸揚揚,她耳邊也不免聽聞。
面上並未流露分毫,只當不知。她隨即轉開話題,語氣和緩道:「婉兒,你剛進門,還有許多事需適應,今後便不必日日來請安了,省去些麻煩。」
蘇婉微微一笑,垂眸應道:「祖母體恤,婉兒銘感於心,日後便遵從祖母的意思,不每日叨擾了。」語氣恭順溫和,心中卻暗自鬆了口氣,如此也好,正好省去許多煩瑣之事。
敬茶禮畢,陸清韻喚過堂中站立的眾位女眷,指著身旁一位端莊婦人對蘇婉說道:「婉兒,這位是你二伯母柳氏。」
蘇婉忙上前行禮,喚了一聲「二嬸」。
柳氏年約四旬,容貌不算出眾,透著一股溫和敦厚之氣。她聞言微微一笑,起身向蘇婉頷首,語中誇讚:「早聽說新婦秀外慧中,今日一見果然如此。」
蘇婉連忙回以一禮,恭敬說道:「婉兒多謝伯母厚愛,日後尚需多向長輩請教。」幾句客套話下來,氣氛尚算融洽。
陸氏隨後轉向另一位年輕女子,喚道:「允慈媳婦,你也來過來。」
蘇婉定睛看去,程舒儀立於眾人間,一身藕荷色織錦長裙,襯得身形愈發纖瘦。
她面容素凈,肌膚如玉,五官清麗端正,眉眼間自有一股淡然的書卷氣。雖非驚艷之貌,卻有難以忽視的從容與大方。
蘇婉上前盈盈行禮:「婉兒見過姊姊。」
程舒儀輩分上是弟妹,蘇婉念她年長几歲,又先嫁入蕭家,喚一聲「姊姊」倒顯恭敬周全。
程舒儀一笑,柔聲回應:「嫂嫂多禮了,快請起。你這聲姊姊我怎敢當,昨日嫂嫂當眾言辭凜然,竟將那白玄風說得啞口無言,連我都心生佩服。
如今你來了,家中再多一人分憂,我心中甚是欣喜。」
蘇婉對這話倒有些意外,淺笑道:「姊姊過譽了,我不過是護著自家顏面,並無什麼可稱道的。」
陸清韻撫了撫腕上的玉鐲,目光在程舒儀與蘇婉之間流轉,笑意中帶了幾分深意:「舒儀進門這幾年,允慈多在扶風郡當值,家中繁瑣之事,多虧她悉心操持,我這做祖母的,也難免心疼。婉兒初來,不妨多隨舒儀學學。這家業越大,事越繁,若能儘快熟悉,也是為允弘分憂。」
蘇婉聽得心中一緊,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,微微頷首答道:「祖母教誨得當,姊姊賢德有才,婉兒深感敬佩。我初來乍到,一切不敢妄為。姊姊素來賢惠,婉兒自當多多請教。」
蘇婉話雖謙和,卻並未直接應下陸氏的言外之意,反倒巧妙地將程舒儀推到正位上。
陸清韻面上笑容不變,心中卻略帶幾分不悅,這蘇家女倒是伶俐,言辭應對頗有章法。
聽罷,她將目光轉向堂中一位身著絳紫色長裙的少女,喚道:「雲瀾,怎麼不見你向新嫂嫂行禮?」
蘇婉順聲望去,見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,裙角以銀絲織就纏枝花紋,肩披同色紗衫,眉間點綴一抹胭脂紅,頗有幾分靈秀之氣。
蘇婉心中微動,似在哪處見過這少女,或因眉眼間與蕭允弘有幾分相似罷。
蕭雲瀾面上隱有驕矜之色,透著幾分不屑,低眉斂目,輕輕施了一禮,淡聲道:「雲瀾見過嫂嫂。」語氣冷淡,目光未曾正視蘇婉。
蘇婉不露聲色,溫聲道:「妹妹不必多禮,快些請起。」
蕭雲瀾卻未接話,只低頭退回原位。
陸清韻心中略覺不悅,淡淡笑著說道:「雲瀾年紀尚小,性子不免稚拙,你莫要計較。」
蘇婉含笑應道:「祖母說笑了,雲瀾妹妹年少靈慧,自是可愛。」
蕭雲瀾聽了這話,嘴角微微一勾,卻未開口,低頭撥弄著衣角的流蘇。
陸清韻微微抬手,笑道:「堂中多坐久了,不如趁著天朗氣清,去玉蘭苑走走。舒儀,你且帶個頭,府中的規制與布置,婉兒也好趁此時機一併熟悉。」
柳氏隨聲附和:「今年的玉蘭花開得正好,白如初雪,香氣宜人,正可一賞。」
眾人紛紛起身應諾。蘇婉隨即也起身施禮:「多謝祖母關心」
蘇婉與程舒儀並肩而行,與幾位女眷閒聊說笑,步履款款,自始至終未曾朝蕭允弘的方向看上一眼,甚至連辭別的意思都無。
蕭允弘一旁冷眼看著,心中本無指望她與自己親近,然而見她連敷衍的模樣都不願裝,眉宇間不由得暗凝幾分,心想:「倒真是有骨氣。」
待廳中眾人散去,只剩蕭允弘與陸清韻,原本輕鬆的氣氛立時凝重幾分。
陸清韻手中的茶盞輕輕擱在案上,抬眼看向蕭允弘,臉上慈愛的笑容已然斂去,語氣不緩不急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:「允弘,昨夜之事,你自覺妥當否?」
蕭允弘面上不動聲色,雙手垂在身側,身形筆直,沉默片刻後才低聲道:「祖母教訓得是,昨夜孫兒行事魯莽,失了體統。」
「哼,知曉就好!」陸清韻目光微冷,「府中人多嘴雜,稍有風吹草動便能傳遍四方。你是蕭家長孫,鎮國公府的繼承人,若讓外人以為我蕭家有失禮數,叫皇上聽去,後果你可曾想過?」
蕭允弘低眉垂目,語氣恭敬:「祖母息怒,孫兒知錯了,日後定當注意,不會再失禮。」
陸清韻見他態度恭順,語氣略微緩和,嘆道:「允弘,你自幼倔強,祖母不求你一夕之間變了性情。
如今大婚已成,蘇婉便是你明媒正娶的妻。她雖是蘇家女,終不過一介女流,豈能真掌控什麼大局?
你心裡如何想並不緊要,也不求你對她真存多少情分,該如何相處,盡可隨你。
但外人眼中,你們便是恩愛夫妻。待日後時局安定,尋個由頭與她和離便是,我蕭家有的是辦法善後。」
蕭允弘沉默片刻,點頭道:「孫兒明白了。」
「明白便好,」陸清韻語氣一緩,「我知你心中惦念著你父親,但再難,也需冷靜克制,別被一時意氣傷了大局。祖母年事已高,許多事未必能幫你,你自去悟吧。」
蕭允弘垂首躬身,語氣平穩:「孫兒謹遵祖母教誨。」
陸清韻看著他俊朗而堅毅的面龐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之色,最終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,揮手道:「下去吧。」
蕭允弘再次行禮,這才轉身離去,又想起方才蘇婉的不屑與冷漠,既然她也不願配合,那便正好,各行其是便是。
(十)同衾
眾女眷循著玉蘭苑的小徑前行,庭院中假山嶙峋,流水潺潺,花木扶疏。兩旁栽種的玉蘭樹高大繁茂,枝頭開滿如雪的花朵,香氣馥郁而清雅。
小橋流水間,幾尾金鱗錦鯉在清澈池水中遊動,偶爾躍出水面,激起層層漣漪。
眾人漸漸散開,沿著園中石板小徑漫步。
蘇婉與程舒儀並肩而行,正細細聽她講述園中布局,忽覺身後傳來一聲輕笑。
蘇婉聞聲轉身,見蕭雲瀾懶懶地倚在一旁的花樹下,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「嫂嫂真有閒情逸緻,這玉蘭苑我走過不知多少遍,如今倒像是什麼稀罕寶地似的。」
蘇婉微微一笑:「妹妹說笑了,我是初來,府中每一處景致皆覺新鮮。」
蕭雲瀾聽了,冷冷一哼:「嫂嫂果然善言辭,怪不得能得聖上親賜婚事。將來分擔府中事宜,倒還要感謝蘇家為我鎮國公府栽培人才。」
這話已是明目張胆的嘲諷,蘇婉卻當作不知深意,答道:「妹妹說得不錯,我既嫁入蕭家,自當盡心盡力。」
蕭雲瀾見狀,唇邊笑意加深,繼續說道:「說來也巧,我這人記性好,在城中小巷遇過一位姑娘。那姑娘雖衣衫樸素,模樣與嫂嫂頗有幾分相似。不過後來聽說那幾日嫂嫂稱病在家,也不知是不是湊巧。」
蘇婉一怔,忽然憶起什麼,終是明白為何先前見到蕭雲瀾便覺似曾相識。
她腦海中浮現出當日回京,那條幽深小巷,眉眼靈秀,目帶好奇的少女,不正是眼前這位蕭家小姐?
心下一凜,不動聲色,淡淡答道:「妹妹定是看錯了,世上相似的人甚多。」
蕭雲瀾微挑眉梢,輕哼一聲:「或許是我看錯了吧。不過京中,嫂嫂這樣的美人,可真是不多見。」
程舒儀見氣氛僵滯,忙上前打圓場,笑道:「雲瀾最愛美人,如今家中添了這麼個美人心中自然欣喜,竟都不肯放過嫂嫂。」
蕭雲瀾聽罷,不以為然地撇撇嘴,扭頭朝另一處花叢走去
程舒儀搖頭輕嘆,拉著蘇婉低聲道:「雲瀾性子頑劣,嫂嫂千萬別放在心上。」
蘇婉微笑答道:「姊姊放心,我曉得她年紀尚小。」
兩人相視一笑,繼續隨眾人游賞玉蘭苑。花香氤氳中,蘇婉眉眼間浮現一絲冷意,心中提防起這個驕縱的蕭雲瀾來。
黃昏時分,蘇婉遊園歸來,步入耦院時,夜色已經降臨。她用過晚飯,稍事梳洗,便倚在院中賞月。
夜風輕柔,月光如水,將院中花影映得清幽靜謐。
蘇婉心緒仍有些不平。回想白日之事,蕭雲瀾不懷好意地提起那日的偶遇,雖未明言,卻足以讓她心生疑慮,下午她盡力掩飾,如今回想,難免心生忐忑。
正當她心緒稍稍放鬆之際,耳邊卻傳來一陣腳步聲。抬眼望去,竟是蕭允弘走了進來。
他一身常服,鬢髮低束,眉宇間神色淡淡,顯得沉靜。蘇婉有些意外,片刻後還是站起身,屈膝行禮,低聲道:「夫君回來得早。」
蕭允弘點了點頭,目光在她身上掠過,卻未多言。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內室,氣氛一時有些僵冷。
她默默倒了杯熱茶遞過去,輕聲道:「夫君先飲口茶暖暖身。」
蕭允弘接過茶盞,抿了一口,眉間微不可察地動了動。他放下茶盞,目光落在蘇婉面上,開口道:「昨夜,是我有失妥當,叫你受委屈。」
蘇婉一怔,抬眸望向他,見他神色認真,語氣仍帶清冷,卻並非敷衍之辭。
她心中頓時浮起些許複雜的情緒,沉吟片刻,方才低聲說道:「夫君願開口,已是妾身之幸。」
蕭允弘看她神色一派恭順的樣子,眉間微蹙,卻也未多說什麼。
見他今晚並無離開的意思,蘇婉猶豫了片刻,試探著問道:「夫君是要宿在這裡?」
他抬眸掃了她一眼,淡淡應道:「嗯。」
蘇婉心中五味雜陳,抿唇點了點頭,喚了迎夏和藏冬送來熱水與寢衣,安排他沐浴。
說罷,她自顧自便取了一本話本,坐在一旁翻看,眼神卻不時飄向屏風後隱隱綽綽的身影。
屏風後傳來水聲,蕭允弘脫去外衫,修長結實的肩背與勻稱的腰腹線條暴露在升騰的霧氣中,肌理若隱若現,每一寸肌膚都流露出無可挑剔的完美,似乎還帶著一抹濕潤的光澤。
蘇婉原本只是無意間瞥了一眼,竟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幾眼。她一手扶著書頁,耳根悄然染上了紅意,心中暗自腹誹:「肌骨如此,卻不知摸起來……」
她猛然驚覺自己的念頭,飛快垂下眼帘,假裝專注地看書。可目光再度落在書頁上時,竟發現眼前的文字變得模糊,心中的念頭怎麼也驅散不了。
不多時,蕭允弘換上中衣走出屏風,長發披散在肩頭,身姿挺拔,整個人比平日少了肅殺,多了一絲柔和。他瞥了蘇婉一眼,見她盯著手中的書頁發獃,唇邊泛起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。
「明日便歸寧,需早些歇息。」他似隨口說道。
蘇婉聽得這話才回過神來,忙不迭放下手中的書,暗自掩去面上的不自在,輕聲應道:「是妾身疏忽,竟忘了此事。」
蕭允弘替她將書放回書架,隨即上了床榻,占了里側的位置。
蘇婉見狀,遲疑片刻,低聲說道:「夫君可否……換個位置?妾身自小認床,外側總是睡不安穩。」
蕭允弘偏頭看了她一眼,目中似有些許不耐,還是默默挪動了身子,將里側讓了出來:「隨你。」
蘇婉暗自鬆了口氣,小心翼翼地躺上床榻,與他背對而臥。床帳輕垂,室內燭光漸漸暗下。她心中思緒萬千,終究抵不過困意,不多時便沉沉睡去。
蕭允弘聽著身側傳來的輕淺呼吸聲,轉頭看著蘇婉睡熟的模樣。
月光透過窗紗落在她的眉眼間,柔和的光線輕覆在她的肌膚上,如同灑了一層薄霜,愈發顯得瑩白剔透,鼻樑秀挺,唇瓣微啟,唇色不染而自有嫣然,白日裡的疏離與鋒芒,此刻全然隱去,只余恬靜。
他的指尖微動,終究沒有伸手,只是抿唇收回視線,闔眼靜靜躺下。
(十一)歸寧
晨光微熹,蘇婉從睡夢中醒來,轉頭望向身側,卻發現蕭允弘已不在,心中略有些怔然。
正出神間,迎夏走入內室,端著凈面熱水,笑盈盈地說道:「夫人起得正是時候,將軍一早便去了校場,許是習慣了每日晨練,不願耽擱。」
今日是歸寧之日,禮數自當隆重。
迎夏從妝奩中挑出一套硃砂紅繡金絲團花的衣裙,裙擺綿延,行走時如同霞光鋪地。外披一件對襟窄袖長襦,領口以細密的珠線點綴,愈顯端莊大方。
頭上梳墜馬髻,以金鳳釵作簪,左右飾珠花點翠,耳垂懸一對赤玉耳璫,襯得她面如芙蕖初露,嬌艷而不失端莊。
院外傳來腳步聲,蕭允弘步入庭中,他晨練後剛沐浴換衣,一身墨青色圓領袍,腰束窄幅錦帶,佩戴一塊白玉腰佩,行步間顯得風姿凜然。
蕭允弘見蘇婉裝束妥帖,點頭道:「時辰不早了,走吧。」
兩人並肩出了耦院,上了馬車,沿途無言。
正午時分,蘇家大門前人影攢動。蘇明諭早同林玉柔,及一眾親族站在門口相迎。見馬車停下,蘇明諭率先迎上前,滿面笑容道:「允弘賢婿,勞累一路,總算到了。」
蘇婉由迎夏扶下車,站在蕭允弘身旁,微微福身,淡笑道:「勞父親母親久等」
林氏一把拉過蘇婉,細細端詳了她一番,見她眉眼淡然,衣飾端莊,唇角掛著一絲安心的笑:「都好都好,快裡邊請罷。」
席間觥籌交錯,蘇家遠親近鄰都來賀喜,席上親族不住誇讚兩人郎才女貌,門當戶對。
蘇婉與蕭允弘雖並未表現出多親密,但也禮數周全,偶有應答,倒也不露破綻。
宴畢後,林氏便拉了蘇婉回內室閒話。她笑吟吟地問道:「這兩日相處如何?新婚夜可好?」
蘇婉聞言頓時有些語塞,眼神閃躲,低頭沉默不語。
林氏眉頭輕輕一蹙,語氣嚴肅:「可是兩人還未……」
蘇婉被問得面頰通紅,只好將前一夜兩人爭執的事情說了個大概,最後低聲道:「……是我理虧,不該頂撞將軍。」
林氏聽罷,輕嘆了一聲,拍拍女兒的手,語重心長地說道:「夫妻之道貴在相諧,既已成婚,便不可拘於芥蒂。至於房中之事,更是不可或缺,早些圓房,才能斷旁人的風言風語。」
蘇婉羞紅著臉低聲應下,心中卻仍有些複雜。
蘇明諭的書房內檀香裊裊,窗外微風拂動,枝影搖曳,難掩室內暗涌的劍拔弩張。
蕭允弘邁步入內,未及坐下,便冷笑一聲,開口道:「蘇大人倒也辛苦,處處煞費苦心。援軍遲緩、糧草調換,屢屢刁難,倒叫我父帥一軍陷入絕境。如今戰敗邊疆不安,百姓流離失所,不知大人以為,這樣的局勢,對您有何益處?」
蘇明諭正端坐案後,神色自若,他不急不緩地放下手中筆,抬眼看向蕭允弘,語氣帶著戲謔:「賢婿說話如此直率,倒叫我有些措手不及了。
可我不過一介臣子,受命行事,世子卻將諸般罪責悉數歸於我身上,這話豈非有失公允?」
蕭允弘聞言,眼中寒意更盛:「縱然你巧舌如簧,顛倒是非,也難掩這些卑鄙手段。」
蘇明諭聞言卻無絲毫慌亂,反而微微一笑,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,放下後淡然道:「世子如此咄咄逼人,莫不是以為,這些事本官會畏懼?
糧草之事,是實是虛,且不論到底是否我的責任,便算是真有證據,又能如何?
朝中許多決策,又豈是臣等能一力定奪,老夫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。再者,即便如此,終究不足以在短短數日內改變整個戰局。」
蕭允弘語目光微凝,盯著蘇明諭那張城府深沉的臉,心中一陣翻湧。
蘇明諭所言雖充滿推脫與敷衍,但有些話,卻似一根刺般扎進他的思緒。縱是斷糧、無援,父帥亦有過險中求勝的戰績,豈能如此不堪?戰場之上的巨變,必有更深的隱情。
蘇明諭今日的態度看似滴水不漏,但他的推辭與暗示蕭允弘亦有察覺。他不過皇帝的走狗,卻刻意引導他將視線轉向其它方向。是欲蓋彌彰,還是故意挑撥,抑或……其中確有蹊蹺。
蕭允弘眼神一寒,手握成拳,眼中多了一抹輕蔑之意,他緩緩站起身,片刻後道:「蘇大人好一番推卸之辭,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。
只可惜,無論如何遮掩,這等為私利罔顧將士性命、邊地安危的行徑,滿口仁義道德,卻一腔私慾橫流,令人作嘔。」
蕭允弘一落,未待蘇明諭回應,已拂袖而去,留下書房內的檀香未散,書案後的蘇明諭神色複雜。
內寂靜片刻,蘇明諭發現手中不知何時已沁出一層薄汗。他輕輕一嘆,低聲自語:「蕭允弘,你又能知道多少?」
接近黃昏時,蕭允弘與蘇婉辭別蘇家,乘車返回鎮國公府。一路上,兩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。
歸寧之後,日子過得平淡且緊湊。陸氏雖免了晨昏定省的禮數,但新婦的職責一樁也落不下。早上稍事梳洗便需去正院與女眷們說話寒暄,偶有族中長輩來訪,更需她陪著周全。
程舒儀時常過來,語氣溫和,卻不失條理地教她打理府中事宜。府中帳冊、人手安排、節慶祭禮等雜事繁多,蘇婉忙得團團轉,偶有閒暇,便回耦院整理自己的嫁妝。蘇家陪嫁之物數量眾多,單是確認件數和帳目便耗去了不少時間。
蘇婉每日睏乏至極,往往一頭栽入床榻,剛想起母親交代的圓房之事,便已昏昏然睡去。她心中也偶有惴惴,奈何每日事務繁雜,稍一分神便將此事拋至腦後。
蕭允弘卻是另一副光景。他每日清晨便離府而去,身影利落如風,言語卻寥寥。
蘇婉問迎夏,他去往何處,迎夏也不甚知曉。只道「世子自幼便習慣晨練,或許是練武罷了」。蘇婉聽罷未再追問,心中知他忙碌自己的事情。
兩人雖同住一院,晚上蕭允弘回得極遲,常帶著一身寒露與疲憊。蘇婉喚迎夏燒水備浴,自己卻早早歇下了。兩人一床而眠,夜色如水,言語卻稀少,倒像是彼此客套的陌生人。
時間轉瞬來到成婚的第九日,蕭允弘的婚假已滿,當日天剛蒙蒙亮,蘇婉便被丫鬟迎春喚醒,說是世子要回渭南軍營當值。
蕭允弘已換上一身黑底紅紋的絹甲,胸前刻繪飛龍紋飾,腰佩長刀,目光如炬,即刻便要啟程返回渭南軍營。
蘇婉在府門送行,她穿一身月白衫裙,外罩輕紗披帛,眉目間隱有一絲倦意。
蕭允弘見她等在門前,腳步略一頓,目光稍稍柔和。他走上前,微微頷首道:「時候不早,我該走了。」
蘇婉抬頭看他,神色平淡中透出躊躇,終是低聲道:「夫君軍務繁忙,保重身子。」
蕭允弘點頭,卻未多言。他翻身上馬,勒馬回眸看了她一眼,似欲開口,終究只一拱手:「府中諸事辛苦。」
蘇婉垂眸回禮,抬起頭時,他已策馬而去,身影漸隱於晨霧中。她望著那背影消失許久,才慢慢轉身回到院中。
待到回屋,迎春遞上熱茶,蘇婉才緩緩坐下,盯著杯中氤氳的霧氣發了一會兒呆。
她忽然意識到,從成婚至今,這蕭家世子竟似從未真正踏入過她的生活,眼下人已離去,似也未在她心中留下多少漣漪。她輕輕嘆了口氣,抿一口茶,將思緒重新投向了眼下瑣碎的事務。
(十二)疑雲
渭南軍營中,風沙漫捲,山川寂靜如畫,唯有旌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。
自從邊疆傳來父親戰敗的消息,蕭允弘的心中便如壓了一塊巨石,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。營地里的士兵行走間腳步遲緩,低頭不語,沉寂的氣氛仿佛無形的鎖鏈,將每個人牢牢束縛。
在消息傳來的第一時間,蕭允弘便派出親信,冒險深入邊疆,搜尋戰敗後的倖存將士。
歷經數月輾轉,才從邊陲偏遠之地找回幾名蕭軍親信。歸來時,他們個個衣衫襤褸,面容憔悴,傷痕累累,甚至有人染病未愈。
這日午後,陽光刺目,營地中的灰塵被捲起,映得天光渾濁。
蕭允弘緩步走入一處小帳,帳中數名倖存的蕭軍親信齊齊起身,挺直了脊背,雙膝跪地,滿面愧疚,口中只說:「未能護將軍周全,罪當萬死!」
蕭允弘站在帳內,目光緩緩掃過眾人。幾名將士皆垂首而立,目光複雜,既有愧疚又帶著不安。
沉默片刻,他終是開口,聲音壓低,含著不容抗拒的力量:「黑岩山一戰,究竟發生了什麼?
敵軍如何能精準設伏,你們可曾察覺異樣?你們所見的一切,不得隱瞞。」
一名年長的中年將士緩緩抬起頭,他面容憔悴,雙眼布滿血絲,眉頭緊鎖,嗓音沙啞低沉:「世子,那日敵軍伏兵藏於水源附近,兵力遠超我軍,而我軍水源斷絕,糧草變質,士氣低迷。
我們一開始試圖拚死突圍,但敵人似乎早已洞悉我們的意圖,重重設伏。
將軍帶領輕騎突襲敵營,本以為能以迅雷之勢殺出血路,誰料尚未接近,敵軍竟已布下天羅地網,將軍……未能突圍而出。」說到此處,他低下頭,聲音中帶著深深的愧疚與痛楚。
蕭允弘的眉峰微蹙,目光如刀般銳利:「敵軍為何能提前得知我們的行動?可有人泄露了情報?」
那將士沉默片刻,咬緊牙關,低聲道:「屬下不敢妄斷,但此戰敵軍動作異常迅速,伏兵的位置更是恰到好處……末將實在懷疑,軍中或有內鬼。」他的聲音帶著顫抖,仿佛每一個字都蘊藏著難以啟齒的痛楚。
此言如巨石落入湖面,激起蕭允弘心中的滔天巨浪。他驀地收回目光,踱步至木椅邊坐下,手掌攥緊扶手,骨節微微發白。
「軍中可有可疑之人?」蕭允弘發問。
那將士低下頭,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,苦澀地搖了搖頭:「困於黑岩山時,軍中人心惶惶,士氣崩潰,人人自危。即便真有可疑之人,也難留下痕跡。」
蕭允弘聽罷,沉默許久,眼中光芒如被風沙掩去,暗沉而深邃。他緩緩站起身,鎧甲在微光中映出冷冽的寒光。
他將目光投向跪地的幾名將士,見他們或垂首不語,或咬牙強忍,胸中壓抑著不可名狀的酸澀。
他緩步上前,躬身將年長的中年將士攙扶起,低聲道:「諸位皆是我蕭軍鐵骨錚錚之士,能歷經萬死歸來,便是天命眷顧,且在此安心療傷。我定會追尋真相,令生者得安撫,為父帥與數萬將士申明公道。若真有奸佞作祟,我必親手揪出,將其人頭祭於英靈之前。」
帳中將士聞言,皆是熱淚盈眶,齊齊叩首。
蕭允弘不再多言,抬手示意眾人起身,轉身掀開帳簾,站在風沙之中,目光遙遙望向西北的方向。
他遣親衛探尋戰敗余跡之時,亦著意密查那敵軍謀士阿史那洵之底細。此人名號,初聞只覺尋常,然細究之下,卻如浮冰一角。
據所獲零散情報,阿史那洵本草原部族中人,少時輾轉於諸部之間,以商賈之身遊走四方,曾頻繁往來於邊陲重鎮,與諸多商隊交往甚密。
更有傳言,此人性情隱忍深沉,素來精於計算,其所行所謀皆深藏不露。有人言其在邊疆經商時,常以貨物為掩,暗通邊境情報,其蹤跡宛如一葉輕舟,雖浮於波濤,卻難覓航跡。
數年前,阿史那洵曾以商貿之名,與京中數家商鋪有過頻繁往來,這些商鋪表面經營茶葉、絲綢、瓷器之類,實則有多筆帳目疑與邊陲軍糧調度相關。尤有甚者,那些帳簿中記載的時間,竟與數次梁軍糧草損失的時日不謀而合。
更令人疑忌者,黑岩山一戰,敵軍設伏之地極為巧妙,伏兵藏於水源,截斷蕭軍退路,且動作迅疾,竟恰軍士氣低迷、糧草劣質之時。此等周密部署,若無細緻入微的情報支持,斷難如此精確。
蕭允弘暗思,若果真如情報所示,此人手段通天,不止能攪動邊陲風雲,亦遠涉梁境,或已編織起一張無形的情報羅網,此網極可能牽連朝中權貴,局勢愈發撲朔難測。
高台之上,西北風掀起旌旗,獵獵作響,山巒肅立,沉默依舊。
(十三)芍藥
自蕭允弘離開京城後,蘇婉的日子過得平靜,但打理內宅依舊絲毫不敢懈怠。
某日程姝儀帶來消息,邀她隨府中女眷一同赴禮部尚書府上的賞花宴。這是蘇婉自成婚以來,首次以蕭家長媳的身份出席京中權貴的社交場合,自然十分看重。
她特意令迎夏藏冬挑了一襲鵝黃對襟長裙,外罩紗羅薄裾,上繡暗金牡丹紋,腰間系一條淺粉宮絛,垂下綴著幾枚翠玉流蘇,行走間玉聲輕響,宛若流風拂鈴。
上挽雙鬟望仙髻,釵環迭置,耳畔點綴一對赤金流珠耳墜,妝容清雅,眉心一點粉色花鈿,襯得面如芙蓉。
程舒儀一見她,不由贊道:「今日這一身,教那些貴女如何不艷羨。」
是日,天光晴朗,尚書府庭院之中芍藥為主景,花叢間錯落點綴假山流水。初夏的芍藥盛放,花朵豐盈如錦繡,粉白相間,層層迭迭,微風拂過,花香馥郁而不膩。
一座小橋橫跨園中清溪,流水潺潺,橋下游魚成群。僕從往來穿梭,款待賓客,衣飾鮮明,禮儀周到。
院中設了幾張高台,四處皆是華蓋涼亭,亭中多有貴族婦人和小姐落座,彼此寒暄,滿目珠翠華服。
蘇婉隨程姝儀入席,環顧間竟見一抹熟悉的身影,不禁喜上眉梢:「忻然!」她立起身來輕呼。
葉忻然正與幾位小姐說笑,聞聲回頭,亦驚喜萬分:「姐姐!」她提著裙擺快步上前,拉住蘇婉的手,目光中儘是親切之情,「總算見著了!這許多日不見,竟叫人好生挂念!」
蘇婉見她一如往昔,心中亦感安慰,低聲笑道:「別來無恙,聽說你前些時日在家中生了些小病,可好了?」
葉忻然笑著擺手:「小病不足掛齒!倒是你,新婚後可還安好?」話未完,忽聽身後有人喚道:「忻然,站在這裡擋著路作甚?」
兩人回首,只見葉浩然正從人群中走來,目光落在蘇婉身上時微微一怔,旋即帶著久違的笑意,拱手道:「婉妹妹,別來無恙。」
蘇婉聽他如此親昵的稱呼心下一怔,還是欠身回禮,語氣平和:「多謝葉公子關心,一切安好。」
措辭不免疏遠,葉浩然聽言一愣,正欲回話,程姝儀已喚蘇婉入席。
院中男客與女眷分席而坐,女賓這一側設了一個花台,滿台芍藥搖曳,花香襲人。宴會主人笑言,此次賞花宴特設雅集,請眾貴女以芍藥為題,賦詩作畫以增雅興。
眾人聞言,紛紛稱好。僕人捧來一隻錦盒,內置題簽,抽籤定人。待眾人拈簽後,主人朗聲道:「這第一簽抽中的是葉小姐。」
話音一落,眾人的目光便轉向葉忻然。她微怔,隨即苦著臉搖了搖手:「我只會胡謅幾句,如何能當此首選?這第一齣,還是讓旁人獻才吧!」
眾人鬨笑起來,席中一位熟識的小姐便促狹道:「葉小姐素來機敏伶俐,如今不過小小一題,怎的就怕了?」
葉忻然被眾人推搡著站起身,滿面無奈,只得硬著頭皮道:「既如此,我便獻醜了。不過,詩才若不及諸位,望莫笑我。」她執筆沉思,旋即寫下一句:
「花開五色灼芳華,最愛芍藥映春霞。」
寫罷,她停住了,咬著筆端遲遲未能續下,旁人見狀不禁笑出聲來。
葉忻然乾脆將筆放下,向四周作揖,滿臉無辜道:「這花兒雖好,我才思卻貧,實在續不下去,還請各位高抬貴手,饒過我這不學無術之人吧!」
席中眾人頓時笑作一團,有人開玩笑道:「葉小姐倒也坦率,索性不如去作畫吧,畫得不好總不至於少兩句詩。」
葉忻然聞言,裝模作樣地長嘆一聲:「如此佳會,詩畫俱失,忻然今日丟臉丟到家了。」
她的一番「自謙」,惹得席間笑聲不絕。宴會主人也忍俊不禁,擺手笑道:「葉小姐的才情另在別處,既然如此,便讓下一位來罷。」
接著,輪到幾位其他貴女獻藝,有的揮筆畫出芍藥怒放,有的吟詠贊花,都引得席間賓客喝彩連連,氣氛愈發熱鬧。
這時,主持人又開口道:「下一簽,請蕭世子夫人賜教。」
蘇婉聽得此言,雖早有準備,仍心頭微微一緊。她從容起身,執筆略作停頓,便在紙上落下數句,朗聲吟道:
「玉階雨後芍藥新,濃妝淡抹總宜人。
卻恨園中春意短,幾回夢裡嘆花陳。」
一詩吟罷,隨即掌聲四起,紛紛贊道:「果然才女!此詩意境優美,真乃雅絕。」
蘇婉微微一笑,向眾人略一頷首,復又坐下。
程姝儀在旁低聲笑道:「好一首芍藥賦,教旁人如何能不自愧?」
人群之中卻傳來一聲冷笑,聲音透著譏諷:「蘇女才情果真了得。只可惜花好易謝,身在蕭府,怕是春意也短罷。」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一襲絳紫色花緞長裙的女子,腰間以紫金絲帶束緊,勾勒出纖細的腰身。髮髻高綰,斜插金玉步搖,眼尾略施朱紅,嫵媚中帶著凌厲。正是太子太傅之女吳月珊。
她雙目輕掃蘇婉,語帶不屑:「嫁入父親政敵之家,倒也罷了,聽聞大婚之夜夫君竟未留宿,這日子如何過得,可真叫人嘆息呢。」
席間瞬時寂然,眾人面面相覷,無人敢言。
蘇婉眉心微蹙,正要開口,程姝儀已從容而起,語氣平靜卻鋒芒暗藏:「夫人如此關心蕭家家事,莫非是羨慕得緊?
我家世子性情冷靜,不喜張揚,但與婉兒情深意篤,倒是每日必從渭南書信一封,寸心不離。
不知吳小姐的夫君是否也能如此體貼?聽聞某秘書郎日日流連煙花巷陌,怕是家中冷清,教人唏噓。」
程姝儀此言如鋒刃直指,吳月珊臉上霎時變了顏色,欲反駁卻難開口。
宴會主人見狀,忙笑言轉圜:「幾位何必因小事動氣。園中武場新設蹴鞠之戲,諸位可願一觀?」
眾人忙應和,席間氣氛隨之緩和。
移步之間,蘇婉輕聲對程舒儀道:「多謝姊姊方才替我解圍,婉兒心中感激不盡。不過書信之事我怎不知?」
程舒儀微微一笑,聽出她調笑之意,打趣道:「你呀,怎還明知故問?」說罷兩人同笑起來,蘇婉心中因程舒儀的護短而生出暖意。
蕭雲瀾卻悄悄落後幾步,見吳月珊正站在花廊一側,臉色仍不大好看,蕭雲瀾便提起裙擺,施施然走了過去。
「吳姐姐怎獨自在此,可是方才的事擾了心緒?」蕭雲瀾語氣輕柔,眉眼帶笑,顯得親近而無害。
吳月珊見是她,勉強笑了笑,語氣中仍有不忿:「不過是閒言碎語,蕭家卻如此強勢,倒叫我見識了門風嚴謹。」
蕭雲瀾掩唇一笑,語氣漫不經心:「姐姐說笑了,家事繁多,少不得手段硬些。況且……」她頓了頓,目光看向遠處的蘇婉,似有深意地一笑,「嫂嫂素來伶牙俐齒,姐姐吃了虧,也是難免的。」
吳月珊冷哼一聲,眼中掠過一絲不屑:「她不過仗著身份,我瞧她也不是什麼得寵之人,偏要在外擺出一副賢妻的模樣。」
蕭雲瀾抿唇笑了笑,語氣中似有勸慰:「吳姐姐何必與她置氣?若非皇帝金口玉言,依著我父兄的性子,原也不會輕易接納這樣的人。」
這話正合吳月珊心意,便收斂了些怒意,低聲附和道:「正是如此。看來妹妹也是明白人。」
蕭雲瀾卻沒再接話,只斂眉一笑,仿佛點到為止般,轉身施施然走開,留下一臉思索的吳月珊立在原地。
蕭雲瀾走遠後,抬手輕輕理了理鬢角,眉梢微挑,眼底卻掠過一抹玩味之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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